全体会议开在出发前第三天。
三路的人头,能到的全到了。北岸主区的库房腾出来,椅子不够,后半截人站着。到会三百九十二人,主力那边留了守备的没来,来的都是能做主的。
会还没正式开,秦岳先站起来了。他把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,站在长桌的头上,环视了一圈,把话挑明了。
“这一仗,得有个说话算数的人。三路分进,同一时间动手,哪一路慢半刻钟,另外两路就得多死人。总得有一个人,最后拍板,拍完了板,所有人照办,办砸了,责任他一个人背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名字。
“我提议,林辰。”
附议来得很快。老甄第一个举手,跟着是苏晴、陈默。魏五那三十个人齐刷刷举了手,举得像一个人。技术队四十七个工程师,举起四十七只手。
军方那一侧,一只手都没动。
一百三十六个军人的队列里,坐着站着都没动。佟班长几个老兵低了头,有人把手揣进了怀里。
站出来的是个营长,姓霍,四十出头,方脸,领口的风纪扣扣到顶。他没举手,站起来了,先朝秦岳的方向偏了一下头,算是给老长官面子,然后转向全场。
“我说两句,可能不中听。”他说,“我不同意。”
会场的嗡嗡声一下没了。
“理由摆在这儿。”霍营长不绕弯子,“第一,林辰不是军人。没受过一天军事训练,没带过一天的兵。指挥打仗这个活儿,是拿人命练出来的手艺,不能拿这一仗练。第二,联军六成的火力,在我们军方手里。重机枪、装甲车、弹药基数,都在我建制下面。拿着六成火力的人,听一个不摸枪的人调遣——古今中外,没有这个规矩。第三,”他声音放平了些,“秦团长提议他,我敬秦团长的战功,也敬他的眼力。但这一仗打输,散伙的时候,账要算清楚。算到头上,不能是一笔糊涂账。”
话说完,他坐下了。说得有理有据,没有一句骂人的话,可分量全在。
雷虎蹭地就站起来了。
“六成火力?好大的口气!”他把袖子撸上去,“孙德海围据点那会儿,你们军方在哪儿?排废口是我们摸的,管网图是胡三拿命换的,资金流是陈默一笔一笔追的,你们拿着六成火力,在外头吃了两年安稳饭,现在讲规矩了?要论军龄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林辰按住了他。
雷虎还想说,被按回了椅子上。
林辰站起来。他没走向长桌那头,就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,看霍营长。
“霍营长,我不跟你争六成的火力。我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问。”林辰说,“你现在带多少人?”
“一百三十六。”霍营长答得干脆。
“好。第二问,方舟里头,守备兵力有多少?”
霍营长张了一下嘴,没答上来。过了几秒,他摇头:“不知道。侦察不到三百公里以内。”
“第三问。”林辰说,“进方舟的路线图,在谁手里?”
霍营长没说话。
这回不是答不上来,是不能答。屋里所有人都知道那张图在哪儿,管网图、排废口的闸、地下五层的结构,全在胡三的图上,在陈默的档里,在林辰那个兜里。图上的每一条线,都不是军方画出来的。
“我在军里二十年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霍营长终于开口,声音沉了一些,“你想说,没有图,兵力是死的。”
“我想说的是另外一句。”林辰说,“不是我要指挥你。是这条路,只有我走得通。你的一百三十六个人,是三路方案里第一路的主力,第一枪你们打,打得响,后头两路才有得手。为什么把你排在第一枪?因为你们能打。为什么你们能打还打不进去?因为门里的路,不认枪,认图。图在这儿,闸的时辰在这儿,里头接应的人在等,等的也是这条路线。”
他从怀里把那个兜掏出来,隔着布拍了拍。里头的纸,硬邦邦的一沓。
“你要是不服我这个人,可以。命令分两层,战场上,路线、时间、里头怎么接应,听我的,这部分不归我,归图,图不会错,它是一条条命换来的。作战怎么打、火力怎么配、队形怎么摆,听你的,你的营怎么打,我一个字不插嘴。这一仗里头没有谁指挥谁,只有一件事:我们是一根绳上的三个结,松一个,三个一起完。”
他说完,就坐下了。再没说一个字。
会冷了半分钟。冷场里,秦岳把帽子重新戴上了,走到队列中间,就问了一句话:“都听清了?听清了的,表决。同意林辰总协调三路的,举手。”
手一片一片起来。老甄那头起了,技术队起了,魏五的三十只手起了,连钱有德、苏晴的医士队都举了手。军方那侧,佟班长头一个举,老兵们跟着举,一片一片往上冒。霍营长坐着,看着自己一营的人举手,看到大半都举起来了,他自己也把手抬了起来,抬得不快,但抬到了头。
陈默清点,报数:“三百九十二人到会。三百七十一人举手。二十一人弃权。反对的,没有。”
没人反对,包括霍营长自己。
会散的时候,人从库房往外走,走了小半个钟头。账房那边,母亲没走,她在誊当天的账。誊完,那一行是:
“他不争。他把‘我’字,换成了‘路’字。”
库房里人快走空了,林辰留下收拾墙上那张大表。三路的格子、时间、路线,一格一格核。身后有脚步进来,一个人,站定,立正。
是霍营长。
他没寒暄,抬手,敬了一个军礼。标准的,指尖抵在眉骨,压着风纪扣的那只手,一丝不差。
“林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性子直,当着一百三十六个兵的面顶你,收不回来了,也不打算收。今天那些话,是替他们问的,他们不敢问,我得问。”
“问得对。”林辰把表上最后一格核完,“换我坐在你那儿,我也问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来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霍营长把礼行完了,手放下来,“我这辈子,只服打得赢的人。军衔、资历、火力,那是虚的,仗打输了,全是零。你今天没跟我论资历,你跟我论图,论路,论里头等的人,这套东西,是能打赢的架势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我这条命,先押在我自己营里。但从周三凌晨两点起,你让我看一次,看你怎么把这条路走通,看完,这条命,就是你的。”
“用不着押给我。”林辰说,“你的一百三十六个人,周三凌晨第一枪,枪响之前,你在想什么我不问;枪响之后,第一件事,把你的火力全砸到正门三道岗的头上,砸得越凶,里头那十二个人越安稳。这就够了。”
霍营长点头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。
“图上那个排废口,”他说,“周三凌晨两点,我们在正门打响之后,你那边,从拉闸到进人,要多久?”
“四分钟。”林辰说,“三十七秒是留给里头的。剩下的,三分钟半。”
“四分钟。”霍营长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行。我给你砸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里头,正门的兵,一个都腾不出手去管后头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出了库房,在雪地上渐渐远了。
林辰把墙上的表收下来,卷好。收的时候,账房那头的母亲又落了一笔,笔尖顿了顿。那一笔后来誊在副本上,是这么一句:
“霍,一百三十六人。不服人,服路。可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