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多,哨兵先发现的。
安安没睡,一个人坐在帐篷门口,盘着腿,脸朝东北方向,嘴里念念有词。哨兵走近了才听清——她在数数。不是自己数,是跟着数,一个数一个数地跟,中间有停顿,她跟着停,然后再接上。
哨兵把苏晴叫来了。
苏晴给她量了体温,摸了脉,翻眼皮看瞳孔。全正常。小姑娘也不发烧、不抽搐,就是坐在那儿,跟平常安静玩耍的安安没什么两样。苏晴问她冷不冷,她摇头。问她怎么不睡,她抬手指了指帐篷外头,指着东北,雪原深处。
“叔叔。”她说,“那边有好多人,在数数。”
苏晴的后脖颈当场起了鸡皮疙瘩。她把孩子抱进帐篷,掖好被子,出来的时候把林辰、老甄、陈默都叫齐了。四个人在账房那间小屋里,把安安方才的话,一句一句问出来,记下来。
安安的话是这么说的:
那边有一个地方,很大,在“下面”。有很多房间,一个挨一个,房间是长长的。有人在里面走,走得很慢,穿着白的衣服。有人被人带走,被带走的人不回来。有个阿姨一直在数数,数得很轻,她数的时候,安安心里就跟着数。
四个人问她在哪儿看见的,她说没看见,“就是知道”。问那地方远不远,她说“不远,也不近,在土里头”。
屋里静了半天。陈默把这几句誊在纸上,忽然起身去了档案架,抽出一份卷宗,老郑发来的最后一批摩斯码,里头有他对接应员的转述。他把安安的话跟摩斯码的描述一条一条对。
“长长的一个挨一个的房间,老郑的原话:‘收容层,廊式,双层通铺,隔间三十七间。’”陈默念一条对一条,“‘人在里面走,走得慢’,摩斯码里有:‘巡查,白褂,两点一班。’‘有人被带走,不回来’,原话:‘编号人员,每日清出若干,未见返还。’”
他抬起头,没再念。重合度不用算,一条一条,全撞在同一个地方。
“这孩子没见过排废口里头的样子。”陈默说,“管网图她没看过,摩斯码的内容从来不当着她的面念。全对上了。”
老甄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工程师那半根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点,点了半天,开口的时候,话是半截半截的。
“我提一个可能。你们听听就行,当不了结论。”他说,“空间这个东西,不是死的。它在物理上有畸变,方舟在地下三百米,等于在地壳里凿了个大空腔,配着动力系统,日日运转,震动、地流、热流,全在里头泡着。这种大规模的空腔扰动,理论上会在……在某种场里留下痕迹。绝大多数人对这些痕迹没反应。可有些人,”
“你是说,她能听见地下的回声?”苏晴打断了他。
“不是听见。”老甄摇头,“她的耳朵没毛病,苏晴你自己量的。是感觉。就像有些人,大地震前几个小时会头疼、会心慌,狗会叫,井水会浑,医学解释不了利索,可事情是真的发生的。人这个身体,对场的感应,个体差异大得吓人。这孩子是那一头灵敏的。”
“四百零七个人,”雷虎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,“就她一个灵。”
“孩子比大人灵。”老甄说,“这我不解释,解释不了。我只说一句,她说的那些,跟事实对得上,这一条,否认不了。”
林辰一直没说话。
他在想两年里的一件事。那年开春前后,在排废口,他带着几个人摸到那片山口做前期勘测,安安也跟着去了,就在离排废口三里地的雪坡上等着。那天孩子忽然拉他的袖子,指着山口的方向,说:“叔叔,有人在里面看我们。”他当时回头看了一眼,雪坡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当是孩子的想象,安慰了两句就翻篇了。后来老郑的密电里提过,排废口沿线的哨位,那天,恰恰换过一班岗。
他把这事说了。屋里又静了一层。
林辰站起来,去了安安的帐篷。
孩子没睡着,睁着眼睛躺在被窝里,看见他进来,往里挪了挪,给他腾了个坐的地方。林辰没坐,他在床沿上蹲下来,蹲到跟她平视的高度。这个高度他很少蹲,两年了,他跟人说话,站着的时候多。
“安安。”他说,“叔叔问你个事,你想到什么说什么,不想说就不说,没有对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看见那个数数的阿姨吗?”
安安摇头,摇得很认真。
“看不见。”她说,“她数数的时候,我心里会跟着数。她数一下,我这儿,”她伸出一根小指头,点了点自己的心口,“就响一下。不数了,就不响了。”
“她现在在数吗?”
“在。”安安闭了一会儿眼睛,小声数,“……四十三,四十四……”数到四十五,停了停,又接上,“四十六……”
林辰就蹲在那儿,听她数。帐篷里炉子烧得很小,能听见火苗的动静。账房那头,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站在帐篷门口,没进来,听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当天夜里她在账本上落了一行:
“这孩子,是根线。线的那头,在里头。”
第二天一早,联军上层碰了个短会,就议这一件事。结论有三条:一,安安说的内容,陈默照录存档,不外传,不发到各路——这种事传到四百人耳朵里,兵还没打,军心先乱;二,出发的日子照旧,提前的两天不变,安安的事不改动任何计划;三,孩子随第三路走,在林辰身后,苏晴的医士组旁边,一步不离。
会散了,林辰回帐篷收拾东西。安安蹲在帐篷口看那几块挂着的木牌,那三条账规,她认字认得慢,一条一条拿手指头指着念。念完,她回头找林辰,林辰走过去,她仰着头看他。
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进去之后,你跟着我。”他说,“别乱看。心里那个响的,它自己响它的,你不跟着数,也别害怕。响得难受了,就拉苏晴医生的手,或者拉我的。”
“叔叔。”安安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昨天晚上,后半夜的时候,”她仰着头,说得很慢,很认真,“我数到四十七的时候,那个人就不数了。停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哭了。”
林辰蹲下去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她哭了的时候,”安安说,“我这儿也,”小指头又点了点心口,“也湿了。叔叔,里面那个人,是不是认识我呀?”
林辰没答上来。他看着孩子那双眼睛看了半天,把她的衣领拢了拢,只说了一句:
“她数到四十七停下来,兴许是在数我们的人。四十七个工程师,还没进去。”
他说完就出了帐篷。外头天刚亮,账房那头亮着灯,母亲在誊昨夜的账。他走过去,站在桌边,看老太太把“这孩子,是根线”那一行誊完,合上副本,勒紧橡皮筋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周三凌晨,第三路进去以后,账上给我单立一页。”
“给谁立?”
“安安。”林辰说,“她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、数到几,我出来一条,你记一条。别的孩子有爹妈记着长大,她那些,得落在纸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