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后半夜到的。
老郑的摩斯码,短促的一段,陈默译完,拿着译文在屋里站了半天没出声。站到把林辰他们叫齐,他把译文放在桌上,只说了一句:
“清空提前了。”
原定的清空日,是二十一天后。老郑这回传来的数是:十九天。原因那一栏,摩斯码里只有一个词——“进度修正”。什么叫进度修正,里头没说。
“十九天。”林辰看着桌上那张纸,问陈默,“正常走,第三路从北岸到排废口,要几天?”
陈默没直接答,他走到墙边,站在那张大时间表跟前。表上三路的格子、日期、里程,是半年里一格一格填出来的,改过三次,每次改动都用红笔标注。他在表前站了很久,回过头来说:
“辰哥,按这个走,我们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。正常路程二十天,里头含休整、避风、勘察路况。现在只剩十九天,还得从这十九天里抠出潜入时间、集结时间。倒着推,我们路上最多十七天半,不到十八天,得走完原来二十天的路。”
“跑快一点,十八天能到。”雷虎说。
“人不是机器。”苏晴当场顶回去,“第三路十二个人,不是雷虎你这一号的,有五十四岁的老甄,有医士组两个女同志,还有安安。强行军十八天,一天睡四个钟头,走到地方,人是到了,可进方舟的时候,手是抖的,眼是花的,枪都端不平。到时候死在里头,比死在路上难看。”
“那就死在路上。”雷虎梗着脖子,“横竖是,”
“坐下。”林辰说。
雷虎坐下了。
林辰在时间表前站着,手指在“二十天”那格上点了点,开始算账。他算账的时候屋里没人插话。
“正常行程,一天走十四个钟头,含雪障绕行、车辆保养、人力推车。二十天,一千一百多公里。要压进十七天半,有两个地方能抠。”他拿红笔在表上画,“第一,行程时间。每天从十四小时提到十八小时。夜里不停,靠轮换。第二,绕行。绕行的三个点,是为了避开雪脊的背风坡和两处冰裂缝区,绕的,不是必须的,是可以赌的。赌赢了,省一天半。”
“雪脊那个点,我去看过。”胡三插话,老矿工对那片地形门儿清,“背风坡的雪,两年没塌过,硬壳子。可谁也保不齐它哪天塌。从底下穿,快是快,”
“就穿。”林辰说,“塌了,算在我账上。”
车怎么排,他当场定了:第三路三辆车,每车两人轮驾,两小时一换。不轮驾的人全在车里睡,行军就是休息,睡觉不下车。一天只停两次,停的总时长不超过一个钟头——早晚各一次,加油、热食、如厕。热食从林辰的空间里出,起锅就吃,吃完就走,锅都是他收进去刷。
账房那边,母亲当晚落笔。第二天誊出来,是这么一行:
“赶。人赶路,路不赶人。赶死了,账上添一笔。”
路线是陈默连夜重排的。三个绕行点全砍了,全程压到一千零八十公里。新路线画完,他盯着那几处红线看了半天,把排废口前最后三百公里的段落又描粗了一遍,那一段是无人区里的无人区,没有管线、没有驿站,冻雨区,车辆故障率最高的一段。
“一千零八十公里。”老甄拿着路线算油耗,工程师算这个是本行,“三辆重型车,满载,雪地行进,百公里油耗比常路况翻倍。满油一辆车九百公里续航,跑不到头。中途必须补一次油,补给点只能设在中间——第七天前后,能到旧高速的那个废弃油库。那个油库我在图上标过,是灾前的公路养护油库,存没存油、存的油冻没冻坏,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赌不得。”林辰说,“油库是死数,赌错了,三辆车趴在冻雨区里,一根救命稻草都没有。换个办法——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油不赌,油自己带。”林辰说,“胡三的管网队,提前五天出发。他们不跟我们走直线,走他们的管网沿线,那条路远,但稳,有管廊可以歇脚。他们的任务就一件:到了第七天的会合点,把油先埋在雪里。埋够三辆车加满的数,外加两成冗余,埋好,做个记号,人就走,不等我们。”
“提前五天出发,就为了埋一趟油?”雷虎觉得这买卖怪,“人受一趟罪,车烧一份油。”
“油埋在雪里,比放在车里安全。”林辰说,“车会坏,雪不会跑。我们的车要是趴了、翻了、掉冰缝里了,油跟着车一块儿完。油先埋进雪里,车趴在会合点前头,人还能走到埋油的地方,把趴了的车里的油倒出来,撑着往前挪。三辆车只要有一辆爬到埋油点,这个队就死不了。胡三那趟罪,是给我们买的一条后路。”
胡三当场应了。管网队十六个人,第二天天不亮就收拾。他们不带走一杆枪,弹药全数留下,换成了两台雪地钻机、撬杠、油桶,外加两个 sled 的口粮。走之前胡三来对路线,对完说了一句:“第七天会合点,我埋完了插标杆。标杆底下压一块红布条——用的咱们的裁法,一寸宽。自家人认自家人的记号。”
账本上,母亲那天又添了一行:
“他把活,拆成了能算的。”
出发前的最后一天,北岸上下都在收拾。三辆重型车加满了油,物资一样一样过账:弹药四百二十七箱,账上一箱一笔;口粮、药品、工兵器材,全数入册。母亲坐在车边登记,登记完,把账本的正本塞进自己怀里,副本交陈默,备份的电子档锁进终端。安安被裹进三层睡袋,塞在二号车的中间位置。老甄把那台他研究了半年的设备图纸折好贴身揣着,怀里还揣着那张二十二人的合影。
傍晚,全军的班以上干部,最后一次碰头。三路的时间、暗语、会合点,一条一条过了最后一遍。霍营长的主力已经在外围三百公里了,通过电台远程听着;秦岳那边信号不好,断断续续。会开完,没散利索,人都围着库房门口那张记事板。
记事板上,林辰拿粉笔写了一个数:十九。
写完,他站在板前看了几秒,拿袖子把那个数擦了。
擦完,重新写了一个:十八。
“十九天是他们清空的日子。”他转身对围着的众人说,“不是我们到的日子。路上的账我重算过了,十七天半走完,留半天潜入、集结、对时。但对全军,就报十八,人朝着十八天赶,脚下自然留出半天的余。报十九,人就照着十九松劲儿。”
人群里有人点头,有人在抄那个数。雷虎站在最前头,抄完了,抬头等他说话。
林辰看着这批人。看了几秒,说了最后一句。这句不是命令,像是把一件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事,交代出来。
“告诉兄弟们,这趟不是去打仗。”他说,“是去抢人。里头三千个编号,清空倒计时已经开始,一天清一批,我们抢到几个算几个,来不及挑。枪是带进去的,账是带出来的,机器砸了、日志拿了之后,方舟里每一个还喘气的人,都得从我们手上过一遍账。打不下来的仗有的是,这一场,我们不许打输。”
雷虎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林辰又补了半句。
“十八天。”他说,“周三凌晨两点,老郑和那个数到四十七的人,都在里头等着。别让人家白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