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斯码是凌晨两点响起来的。
敲得极慢。慢到陈默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,以前的码,不管多急,老郑的手速是稳定的,一分钟六十上下的节奏,熟得像呼吸。这一回,一记,停很久,再一记,像一个人一边敲一边在核什么,或者像一个人的手,已经不如从前了。
陈默听了三遍,才确认这不是乱码,是老郑在念一份清单。
他把林辰、苏晴、雷虎从睡袋里叫起来,四个人围着电台,陈默逐字译,译一条,誊一条,念一条。
清单四项。
第一项:排废口格栅,开启时间。老郑写:冲洗时段格栅常开,每周二、周五,凌晨两点至两点半,周二开外闸,周五开内闸,他们要的周三凌晨两点,恰是外闸的时段,闸开半点钟,之后双闸全闭,四十八小时不会再开。进,只有这半个钟头的窗口。
第二项:冲洗时长。管廊冲洗全程十一分钟,水汽排尽七分钟,人进去的空当,在冲洗结束到格栅落下之间的十二分钟里,走排废廊,全程四百米,不能停,廊内有热感应,停留超过九十秒,警报上桌。
第三项:巡逻间隙。缓冲区的巡逻,两点一班,交错十五分钟,凌晨两点的那个空当,最宽处十九分钟。从格栅到缓冲区的口,正常脚程十四分钟,留五分钟余量,不多,够用。
第四项:从缓冲区到收容层的最短路。老郑写的是一条检修井的路——不走廊道,走井,三口井,两口竖的一口横的,井盖的锁,他会提前弄开两口。收容层的门禁,用他早年配的那把钥匙,编号贴在井壁第三根管上。
清单译完,按老郑的习惯,该发“完毕”了。可他没有。码的节奏又慢下来,慢了半晌,落下最后一行:
“我会在第三层电闸旁等。若我不在,说明我被调走了。”
屋里静了。陈默的手指悬在发报键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调走了,是什么意思?”他终于敲出去这一句。
回码来得很慢,四个字:
“就是没了。”
苏晴抬手捂住了嘴。雷虎低声骂了一句,骂到一半自己咽了,屋里只剩电机的底噪。
林辰在旁边站着,从头到尾没出声。这会儿他俯身,口述,让陈默原样敲出去:
“我们会先到收容层,再上第三层接你。”
回码隔了很久才来。来得比先前快了些,像下定了什么决心,手上的犹豫没了:
“不要。先去第四层,砸中枢。中枢一响,全楼的兵都得往四层压,收容层和三层的守备是最先被抽空的。我这边,能拖多久拖多久。闸我盯着,拖一分钟,是一分钟。”
敲完这句,那边停了很久。久到陈默以为断了,伸手要去试信号,码又起来了,最后一句,敲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:
“我这六年,画的每一张图,都是为了今天。”
电波停了。不是报务性的“完毕”,是话说完了的那种停。
账房那头,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这屋里末尾的暗处,什么时候来的,没人听见。她的账本摊在膝上,笔已经落了。第二天誊出来,是这一行:
“郑,六年。不求生,只求有用。”
林辰在电台前站着,站了很久。雷虎和苏晴都没敢催。屋里能听见的,就是电机的嗡嗡和炉子里柴的响。最后,他弯下腰,自己按上了发报键。他的手法生,敲得慢,敲了三遍才敲顺,那句话只有八个字:
“我记你一笔,活着还。”
码发出去了。发出去以后,四个人一起等着。
等了一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没有回码。
陈默把增益调到头,频段来回扫,扫了三遍。静默。零星的天电,风噪,一段不知来处的杂散信号,不是老郑。老郑的手法认得出来,那种节奏,等一夜也认得出来。
“也许是他那边到点收机了。”苏晴说,“两点到两点半是外闸时段,他要挪位置,收机器,来不及回。”
“也许。”陈默说。
他守了整夜。雷虎陪他守到四点,靠着墙睡着了。陈默把今晚这一整段码录了音,誊了两份,一份入档,一份塞进给林辰的那个兜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把耳机摘下来,揉了揉耳朵,跟刚醒的林辰说了实话:
“断了。一整夜,没有一记。以前他收机,也总留一个短码,报平安。今天没有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没说别的。母亲那头,天亮后账本翻开,她把先前那行里的“郑”字,拿笔圈了起来。圈完,在字旁边,添了一个字:
“欠。”
上午对行程,三路的时间谁都没提昨夜的事,不是忘了,是不提。出发的日子是明天,车检、油料、装货,一样一样照推。中午歇工的时候,陈默还坐在电台前——一夜没怎么合眼的人,却不见困。他把昨夜的录音又放了一遍,放的时候没戴耳机,外放,音量拧得很小,嗒、嗒、嗒的声音在屋里轻轻地响。
放第三遍的时候,他忽然坐直了。
“怎么了?”雷虎问他。
“节奏。”陈默说,把录音倒回去一段,“昨夜他敲得慢,我说了,一记一停。可这个慢,不是匀的。有的地方停得短,有的地方停得长。长长短短的——不对,不是手抖。”
他把录音接到分析终端上,把每两码之间的间隔时长,一记一记地标出来,画成一条长短相间的序列。序列排出来,他自己先愣了。
间隔的长短不是随机的。长的当“划”,短的当“点”——藏在码与码的间隙里,另有一套码。老郑明面上发的是清单,暗地里,用节奏本身,又发了一组东西。
陈默译。译出来是三组三位数。
第一组:零四七。
第二组:一四一。
第三组:二零九。
“零四七。”雷虎把这个数念出来,念完自己先顿住了。这个数屋里人不陌生,安安夜里跟着数数,数到四十七,那个数数的人停了,哭了。技术队四十七个工程师,老甄念叨了半个月。老郑上一回传的话里,也提过一句“接应员,双手不藏”。
“三组编号。”陈默盯着纸看,“像是……人的编号。方舟那套,人手一个号。零四七、一四一、二零九,三个号。”
“是谁的号?”苏晴问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陈默把这三组数跟手里所有的册子核,白褂子的名册残档、收容编号的抽样、密电里出现过的号段,零四七不在,一四一不在,二零九也不在。一个都对不上。
“对不上,有两种可能。”老甄看完那张纸,说,“一种是里头的人,号在外头的册子上根本没有。另一种,”
他没说另一种。屋里人也都没接。另一种是:这三个号里的人,已经不在了,册子销了号,纸面上自然找不到。
林辰把那张写着三组数的纸拿过去,看了很久。看完,没归进档案袋,是折起来,放进了贴胸的口袋,跟老甄揣合影是同一个位置。
“老郑用命里的最后一晚,多藏了三个号。”他说,“明面上不敢写的内容,敲在节奏里。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之后还在不在,只能这么留。”
他走到窗口。外头,出发前最后一天的北岸在动:三辆车趴在场子上装货,魏五的人在帮着捆绳,霍营长留在北岸联络的兵在广场上对表。安安蹲在二号车边上,往车里搬她的小包袱,搬得一本正经。
“明天出发。”林辰背对着屋里说,“陈默,把这三组数抄一份,给妈入账。老郑那一页,欠字底下,再记三个号。”
“记在哪一栏?”陈默问。
“欠的后面。”林辰说,“零四七,一四一,二零九。等进去了,一个一个对出来,是人,就把人带出来;对不出来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对不出来的,记名字。老郑留了号,我们得还他名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