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天的下午,名单定了。
林辰在纸上写名字,写完,把纸推到桌心。屋里是联军上层的碰头会,人齐。他把纸转了一圈,让每个人都看清楚。
“这十二个,进去。剩下的,跟着秦团长在外头。”
纸上十二个名字:林辰、雷虎、苏晴、陈默、安安、老甄、霍营长、小郑,再往下四个,是军方挑的老兵,佟班长在列。
第一个炸的是秦岳。
“为什么没有我?”他站起来,帽子往桌上一放,“论进方舟,我上回提的方案是我自己带队进。现在名单里头,霍营长进,我反倒在外头?”
“就是因为你在外头。”林辰说,“外头三百多人,主力一百三十六个军人,还有魏五的三十个人,还有技术队一大半。这一大摊人,得有人压得住。我进去以后,外头听电台,里头的声音一断,人心就散,散了的人往里冲,全死在警戒圈上;往回跑,前功尽弃。这两样,都得有人拦。拦这个人的,得是秦岳。别人压不住。”
“我不服。”秦岳说,“外头留我副手照样压得住。我要进。”
“不行的理由还有一个。”林辰没跟他抬高声音,“我要在我回不来的时候,有人能带人撤。这个决定很难做,外头的人没人愿意下。你肯下。我信得过你下这个手,因为你知道撤下来的人也是人,留着他们在,账上就还记着一支队伍。”
秦岳不说话了。他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半天,第二次开口,声音压了下来。
“我争这最后一次。让我进,霍营长留外头,他也能撤。”
“霍营长不能撤。”林辰说,“他的一百三十六个人在外头,他撤了,军方就乱了。你不一样,你撤了,兵还认你,因为你是带着他们活下来的。秦团长,我数过了,里头要的是会走路的,外头要的是会带人的。你是带人的。”
秦岳坐回去了。坐了半天,把帽子拿起来扣在头上,帽檐压了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活着出来,我请你喝酒。北岸窖里那两瓶,我留了半年了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林辰说,“你请客,我挂账,活着回来结。”
苏晴是名单里唯一自己要进去的。她的理由在会上只说了一句:“你们进去,没人会止血。十二个人打四百步的纵深,一定见血。止血带我会打,气胸我会抽,断腿我能接。你们谁能?”
雷虎想说什么,被她一个眼神看回去了。医士组另外两个女同志也想进,苏晴拦了:“里头要跑、要爬井、要贴墙根,我跟得上你们,她们跟不上。这趟不是会包扎就行,是得能跟枪一起走的人。里头的伤,我一个人够。”
安安在名单上,是林辰坚持的。碰头会上有两个人当场反对,霍营长提的:“孩子在里头,是累赘,进去了,得有一个人分神看着她,十二个人变十一个。”魏五也劝:“娃留在外头,我三十个人给她围三圈。”
林辰只回了一句:“她得跟着我。”
没人再问第二句。问了他也不会解释。陈默知道一半:安安的“线”,那头在里头,孩子离林辰越近,账越清楚。另一半,只有林辰自己知道。
老甄的入选,理由是硬的,没人反对。中枢那台机器,全联军只有他认得。老郑的图上标了位置,图是死的,机器是活的,进了四层,哪一锤砸的是主控、哪一锤砸下去机器切备用,差半米的活儿。砸错了,等于十二个人白进来一趟。工程师在会上把那台机器的结构图铺开讲了半个钟头,讲完没人再质疑他的位置。
霍营长的入选,是军方自己要求的。秦岳提的:“六成火力在外头,里头得有军方的人在。不是不信你们,是四层交火的时候,里头的兵得听一个打过巷战的人的,霍营长在旧部队打过三年巷战。再有,外头的火力什么时候砸、砸多狠,里外得对得上话,这个中间人,得两头都认。”
小郑是名单上最年轻的一个,二十三,老郑的徒弟,管网维修出身,跟师父学手艺学了四年。老郑走密道之前,把这几年画的图全数交给了他。选他的理由,陈默在会上摊开说:“里头的路,老郑画的每一张图,小郑都描过三遍。井的位置、锁的编号、检修口哪一块盖板是活的,这些细节全在他脑子里。图会丢,会湿,会烧,脑子丢不了。老郑在里头等着,徒弟进去,师徒对得上话。”
四个军方老兵,是霍营长挑的:佟班长,加一个工兵、两个爆破手。挑的标准霍营长说了:“进里头打的是贴身仗,不要冲得快的,要走得稳的。”
名单念完,账房那边,母亲当着全屋的面记了。她记的格式还是老格式:
“十二人。三女一童,八男。老九,小八。”
写完,她没合账本,抬起头来,看林辰。
“辰辰。”她说,“十二这个数,不好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太太从不讲虚话,账房两年,她说“不好”的东西,前后说过三回,三回后来都应了验。
“怎么个不好法?”雷虎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母亲摇头,“是数年头数出来的。我管账四十年,一笔一笔记,十二进十二出的账,没几笔是齐着回来的。添一个,减一个,别齐着走。”
林辰走过去,在桌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十二,是打不散的数。一年十二个月,转得回来。一天十二个时辰,转得回来。钟面上十二个钟点,走到头,又是从头。这个数不缺人,缺的从来不是数。”
母亲看了他半天。没再说话,低头,把账本上那一页折了个角。折角是她的旧习惯,账房里只有两类的页折角:一类是对不上的账,等着回头再核的;一类是她记下、但没有把话说完的。
散会以后,各归各的位置做最后的准备。傍晚点名,全队在广场上站了,第三路的十二个人站成一小排。林辰挨个过一遍名字,过到第十一个,队列外头忽然挤进来一个人。
钱有德。
仓管出身,管过北岸的药库,就是当年偷过药、后来在孙德海的事里戴罪立功的那个。五十来岁,两年来一直在医士组打下手,捆纱布、碾药、搬箱子,话少,人有点佝。
他挤进队列,站定,忽然就跪下了。膝盖砸在雪地上,砸得实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仰着头,嗓子里像塞了东西,“我不打仗。枪我摸了两年,打不准,我不瞒你。可我认药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林辰说。
钱有德没起,就跪着说。
“方舟里头,三千个编号的人,关了六年。六年的药,备了多少、存的什么、锁在几层哪一间,外头谁都不知道,我知道。我管过万山的中央药库——灾前,我就是万山系统的供药商底下的仓管,他们里头那套库房,货位怎么编、锁怎么开、哪类药锁在哪一区,我用过十一年。一样的系统,一样的编法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卷得发皱的小本子,双手举过头顶,“这半年,我把记得起来的,全默出来了。两千多个货位。里头的抗生素、止血的、救心的,我闭着眼能摸到架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塌下去一截。
“我偷过药。你留了我一命,这两年我没还过。这趟里头见血,见血的十二个人,还有抢出来的那些人,总得有人认药,药认错了,跟子弹打偏了一样是死人。你带我进去。我不要枪,我背药箱。里头抢出来的药,我也认得出哪些能用、哪些冻坏了,方舟的账房里存着什么,我一间一间带你们摸过去。”
广场上很静。十二个人看着这个跪在雪里的老头,没人说话。苏晴先动的,她走过去,蹲下来,把那个小本子翻了几页。翻完,她站起来,看向林辰,点了一下头。
“货位编法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这套分区码,我灾前在医院见过,通用系统。他默的这些,能省我们半天的瞎找。”
林辰看着钱有德。老头跪着,两只手还举着那个本子,冻得指节发红,胳膊不抖。
“名单我定了十二个。”林辰说,“我妈说,十二这个数,不好,叫我别齐着走。”
他伸手,把钱有德的本子接了过来。
“十三。”他说,“起来,去医士组领药箱。你背药箱,走在苏晴后头,我前头。进去了,药库的门,你第一个进,出事了,你最后一个撤,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钱有德爬起来,膝盖上的雪都没拍,先应的话。
当晚,账本折角的那一页重新翻开,母亲在十二人那行的后头,添了一笔:
“十三。钱有德,仓管,认药。补数。”
添完,她把先前折的那个角,展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