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下去两米,就没路了。
不是井深的问题。是门的问题。栅栏底下第一道检修口,铁框子锈成了渣,小郑拿手电往里照了三分钟,声音发紧:“辰哥,这是三号废井。老图纸上有它,六年前就封了,焊死的。焊缝我能看出来,四道,全是双面的。”
“双面的。”林辰重复了一遍。
“里头也焊了。”小郑说,“从里头焊的。”
十三个人在井口边站了一阵。暖风还从更深的石缝里渗上来,可焊死的门就是焊死的门,热能闸门都还没见着,先吃了一道闭门羹。陈默蹲在检修口边上,把优盘里那截音频又放了一遍。回声不对。这个井的回声,短,闷,跟他爸录音里那截拖了三秒的长音,对不上。
“坐标偏了。”他说,“不对,不是坐标偏了,是我爸的那个井,不在这道山脊上。在山体另一侧。我拿音频回声反推的参照点,选错了山头,误差……误差得按公里算。”
没人骂他。雷虎张了张嘴,把那半句骂咽回去了,改成一句实在的:“那就绕。翻回去取车,从南边冰原上包过去。走路得两天,开车五个钟头。”
林辰算的也是这笔账。时间还够——十九天的期限,今天是第十八天,后半夜就是秦岳在排废口外放空枪的时候。东边的假戏一开锣,西边这边就得贴上去。
“回车。”他说,“安安跟着苏晴,中间车。”
下山比上山快。三个钟头后,车队在山坳里跟秦岳的人接上头。佟班长递过来一杯还烫着的水,压着嗓子问东线的事,林辰只回了三个字:“照旧打。”多余的一个字没给。秦岳看了他一眼,也没多问,只把自己那八个人往东边又撒出去两里地。
车队调头往南。走的就是冰原。
风在这片雪原上换了脾气,前一秒还只是呼啸,下一秒就变成了能把人掀翻的白毛风。不是刮,是糊。天地之间全给糊成了一片惨白,车玻璃上雪糊了刮、刮了又糊,雨刷器开到最快也追不上。
“都听着,车距拉开五十米。”林辰在电台里说,“头车灯别关,后车盯前车的灯,盯丢了就停,别乱打方向。”
“五十米够呛看得见。”雷虎的头车回话,嗓子被风灌得发劈,“这么整,十米都悬。”
“那就五十米,慢速。”林辰说,“跟丢一辆,全队停。谁也别逞能。”
能见度压到五米。陈默那辆二号车里,惯性导航仪的屏幕上,方位线抖得厉害,指针一会儿甩到左,一会儿甩到右。他两只手按着仪表盘边框,眼睛钉在屏幕上,嘴里念数:“偏航两次,都拉回来了。航向三道七,保持三道七。”
“你磕巴什么。”苏晴在旁边说。
“我没磕巴。”陈默说,“我在报数。零下里头,仪表也冻得发抖。”
安安坐在他后排,怀里抱着布兔子,一声不吭。她把兔子的一只耳朵折下来,又竖起来,折下来,又竖起来。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她的呼吸是匀的。
走出第一小时四十分钟,头车突然刹死。
电台里雷虎的声音炸出来:“停车!都他妈停车!前面有缝!”
二号车的灯柱打过去,白毛风里晃出一条横向的黑线。车灯照上去,那道线两头都望不到头,横在雪原上,宽处目测三米。缝里不是黑的,是蓝的,一种发亮的、往下沉的蓝,看不见底。
雷虎披上护盾下了车。长杆抄在手里,他贴着裂缝边缘走了七八步,把杆子戳下去。杆头刨起的冰屑簌簌往下掉,掉进那片蓝里,没了声。他等了半晌,又等了半晌。
“没回声。”他回来的时候说,杆子往雪里一杵,“听不见底。这缝深得邪性。”
“绕得开吗?”霍营长在电台里问。
“绕不开。白毛风里往哪边绕都是赌。左边是崖,右边没探过,眼下这条是老郑……不对,是小郑图上标过的。”雷虎说到一半自己改了口,“图上这条标的是‘实路’。冰面能走,就是这道缝没标。”
“没标就是新裂的。”小郑在后座说,声音不大,“这两年地暖化得快,冰原底下在动。新缝,两年内的。”
林辰没下车。他把手伸进大衣里侧,空间一开,一块一块折叠桥板落在雪地上,落一块,霜就往铁上爬一层。四块,够了。
“铺。”他说,“缝沿两头各垫半米,桥板咬缝,车一辆一辆过。头车最后走,人先撤到板尾。”
佟班长那辆车的老兵下来两个人搭手。桥板铺上缝,压稳,第一辆雪地车碾上去的时候,铁板底下发出一声长响,闷的,整条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应了一声。车过去了。第二辆,第三辆。桥板呻吟了三回,三回都扛住了。
轮到二号车,安安忽然抓住林辰的袖子。
她的动作很轻,可抓得很实。林辰低头。小姑娘仰着脸,说话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:“下面,有东西,在动。”
车里所有人都顿了。雷虎在电台里听见了,没接茬,就那么静了两秒。
林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父亲留下的那块古玉佩,隔着两层布贴在肉上,微微发烫。出发十八天,它一直是凉的,凉得跟外头的铁一个温度。
“陈默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陈默已经在调了,热源探测的探头从车窗探出去,对准缝里。屏幕跳了两下,跳出两个红点。缓慢,很缓慢地在动,一大一下,贴着缝底在游。
“不是人形。”陈默盯着屏幕,喉结动了一下,“体积……不对,体积没法准确估,深度衰减太狠。不是人。像是什么东西被冰裹着,还在里头转。周期性的。转一圈,大概四十秒。”
“生物?”霍营长问。
“不像。太规律了。”陈默说,“也可能是探测的误……不,不是误读。两个点都在,一直在。”
缝底下那片蓝安安静静地泛着光。谁也没再往下看第二眼。
“不纠缠。”林辰说,“全速过。过去了谁也别回头。”
车队一辆接一辆碾过桥板。安安在过缝那几秒里把布兔子搂得很紧,脸埋在兔子身上,等车轮重新压上实冰,她才抬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外——白毛风正把那道缝合拢,连桥板都快看不见了。三个红点留在身后的雪原底下,越退越远。
苏晴从医士包里摸出半块能量糖,剥了,递过去。糖是空间里存的,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常温的软。
“含着。”她说,“别嚼。”
安安含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糖纸抹平,一折,再一折,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小背包侧袋,跟装那些货位纸条是同一个袋。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,可手上的动作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记账。
车队往西北又走了三个小时。风小了一档,从掀人变成了推人。第180分钟上,车载雷达的屏幕上跳出一串东西——山体方向,地表以下,一个规律的热源脉动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间隔七秒。
“这个频率。”陈默把图谱放大,手停在按键上,“每分钟八次半,稳定,稳定得不像机器。像一颗……”
他没把那两个字说完。霍营长替他说了:“心脏。”
“基地主动力核心。”陈默说,“地热井组,灾前那种大功率地热机就是这种脉冲。方位对上了——山体正下方,咱们要找的通风井,离直线距离三公里。七号排气的主线管应该就在这一片地表上走,管线是明铺的,图上有。”
“三公里。”林辰看了一眼仪表盘外的白,“天亮前到。”
车队重新拉起来。又走出两公里,头车的灯柱在雪里扫过一个东西。
不是石头。
半截金属管,从雪里斜插出来,管口朝天,结着一层冰花,一圈一圈的,像谁往管口上呵了口仙气又冻住了。管身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锈色斑驳,可埋在雪里的那半截还能看出原来的漆色,灰的。
电台里,小郑先出声了:“停。这管径,图上对得上。明铺主线。”
林辰下了车。风把他往管子上推。他走过去,抬手,手套在管身上抹了一把。
霜掉下去,底下露出一行压出来的小字,一横一竖都是冲压的钢印,冻了几道冰茬,字还在。
万山集团·第七号排气支线。
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,编号,和一串管线公里数。他挨个抹开看完了,手在钢印上按了一下,按出五个指头印,又拿开了。
“辰哥。”陈默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三公里。管子是直的,顺着它走,丢不了。”
林辰把手套上的霜磕掉,转身往车走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“顺管子,往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