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子把车队带到了山脚下。
三公里走了一个半小时。天没亮，风倒是停了，停得突然，像有人把闸拉了。最后五百米弃车，徒步。十三个人踩着管子旁边的实雪走，谁也没说话。越靠近山体，脚底下的雪越硬，硬得发脆，一踩一个响。雷虎在后头压着嗓子骂了半句：“这动静，跟敲锣似的。”骂完自己先放轻了脚。
山脚背风处，管子钻进了雪里。往上是碎石坡。碎石坡尽头，黑框出现了。
通风井的栅栏被冰焊死在框上。林辰伸手一拽，冰碴崩了一地，露出来的井口黑得深，深得没有底。
“先别下去。”陈默说。
他趴在井口边上，便携终端摊在雪里，屏幕亮度压到最低。扫了四分钟，他把手收回来，在手套上蹭了蹭。
“双重复合。”他说，“声波一阵，地热一阵，两套叠着走。声波听震动，地热看温差，井口这一圈探头是灾前的老物件，可老物件没坏，还在跳。人只要探进井口半个身子，底下的警报就响。”
“能骗过去吗。”霍营长问。这句不是问句，是催。
“能。得两步。”陈默说，“热的那步归伪装，声的那步归我。”
林辰没等他说完，空间一开。三块低温伪装布落在雪上，深灰色的，布面糙得像砂纸。这是出门前北岸库房里翻出来的老货，灾前军品，压在货架最底层，标签都黄了。
“雷虎、佟班长、工兵，一人一块。”他说，“罩上，罩严实，连装备一起罩。剩下的人贴我这侧站，我空间里能压一部分热信号，挤一挤。”
雷虎把布抖开往身上一罩，缩在井口东侧的雪包后头。陈默的终端上，红点一个接一个暗下去，最后全屏只剩一片跟雪地一个颜色的淡蓝。
“热信号平了。”陈默说，“现在轮声波。”
他顺着井口边摸。井壁上嵌着一圈老式检修灯，灯罩全碎了，里头的灯丝早就没了影，可线还在，一根黑皮线贴着井壁往下走。陈默顺藤摸瓜，在栅栏西侧半米的地方摸到一个铁盒，巴掌大，盖子上结着霜。
“接线盒。”他说，“阵的主控分线就从这儿过。”
他掏出信号干扰器，两个夹子夹上线路，拨了三下旋钮。终端屏幕上，声波阵的波形抖了抖，抖完，平了。
“它现在听见的，只有风。”陈默说，“我给它喂了一段录好的风声，十分钟一轮，自动循环。只要咱们动作别大过风，它就一直当自己在听风。”
“动作别大过风。”雷虎在布底下瓮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，“行，那我把呼吸也慢点。”
液压钳是工兵递给雷虎的。剪栅栏的时候，雷虎把每一根铁条都先用手攥住，剪断了才慢慢松，一根一根放。断口全是往外掰的毛茬，剪到第七根，剩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林辰一眼。林辰点头。钳口咬合，最后一根断了。
铁条没扔。全收进了林辰的空间。井口干干净净，像从来没人来过。
只有一开始失手的那半截，是雷虎剪第一根时没攥住，滑下去的。十三个人都扒着井口听。半晌，井底传来一声闷响，很轻，轻得像是隔了三层棉被。
“多深才这么轻。”佟班长咂了下嘴，没再往下问。
绳索固定在井口北侧一块凸出的岩石上，林辰打了三个结，亲手试了一回承重。然后他第一个下了井。
下降器咬着绳，一寸一寸往下滑。井壁贴着脸过去，霜的纹路在头灯边上亮一下，暗一下。下到二十来米，胸口那块古玉佩开始泛光。不是头灯那种白，是一种很淡的暖色，光圈只有巴掌大，刚好照住眼前一截井壁。林辰没动它，就让它亮着。
上头，苏晴把安安用安全带缠在自己身后，缠了三道。下井之前她蹲下来又查了一遍扣。
“闭眼，数着我的呼吸。”苏晴说。
“嗯。”安安说。她没闭眼。她一直盯着下面那一点暖光，盯着林辰背上的玉佩，两只手把绳攥得很实。苏晴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没纠正，只把安全带又紧了半格。
下到一百米，井壁变了。
土石没了，出现一层合金衬板，整整齐齐包了一圈，板与板之间全是螺栓，密密麻麻，一颗挨一颗。陈默下到这段的时候，头灯在衬板上停了很久。
“辰哥。”他叫了一声，“这板子不对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可脱落式密闭段。”陈默的手指隔着手套点了点螺栓，“这是灾前高防护井的标准做法。平时是井壁，遇袭就整体封堵，螺栓是爆炸螺栓，一响，整段衬板往井心挤，井就封死了。这种结构，图书馆的管道图上标过一嘴，图上管它叫‘断胸段’。”
“就是说，咱们现在吊在一段能合拢的铁里头。”雷虎在上头接了话，嗓子有点发干。
“对。”陈默说，“所以这段别碰井壁，设备也别磕。爆炸螺栓认震动。”
“多大震动会响？”霍营长问。
“不知道。图上没写数。”陈默说，“就当它很灵，就当我们是飘下来的。”
十三个人在这段里下得极慢。没人说话，连咳嗽都咽了。过了衬板段，井壁重新变回土石，好几个人不约而同把呼吸放重了一点，放重了才发现刚才憋着。
二百米处有一处检修平台，半尺宽的铁檐，凹进井壁。头灯扫过去的时候，照见了颜色。
不是石头该有的颜色。
秦岳那八名老兵没下山，平台上是霍营长的佟班长先够着的。他探身过去，愣了两秒，回头招手。平台上是一具冻尸，坐着，背靠井壁，两条腿伸直了，万山集团的工装，胸口别着工牌，工牌上的字被霜盖了一半。人是冻干的，脸缩了，可姿势不乱，怀里还抱着一块板夹。
“他自己坐这儿的。”佟班长说，“不是摔的。”
林辰下到平台边上，一只脚踩实，把板夹从死者怀里抽出来。纸冻在一起，他一片一片揭开。
巡检表。表头印着“万山集团·第七排气支线·季度巡检”，后头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。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，字越来越潦草。最后一条写在表格外的空白处，笔划很深，划破了纸。
第七区样本异常，请求撤离。
日期，林辰看了两遍，极寒降临前第九天。
“样本。”霍营长凑过来看了一眼，“什么样本？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老甄伸手把工牌上的霜抹开，工牌上的名字露出来，姓周，后头跟着一个编号。老甄看了那个编号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把怀里贴身揣的师兄那片金属片隔着衣服按了按。
“带上他吗？”小郑问。
“不带。”林辰说。他把巡检表折好，收进贴胸口袋，跟三组编号纸放在一层。“记下了。人留在原处，别动他。他的活儿干完了，咱们接着干。”
下到二百八十米，井里的温度变了。
不降，反升。井壁上开始渗出暖意，霜先是变湿，后是化成水珠，顺着井壁往下淌。头灯里能看见一道一道的水痕。陈默的终端贴上井壁测了三秒，抬手示意全员停。
“前下方十二米。”他压着嗓子，“热能闸门。就这一道了。”
十三个人在绳上停住。井里静，静得能听见井壁上水珠掉的声音。
林辰让所有人原地吊着，自己又下了三米，停在闸门上方。门在头灯里泛着哑光，合金的，整扇嵌死在井壁里，门缝细得插不进指甲。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枚微型切割头，巴掌长，装上电池，调到最低功率那档。无声切，慢，但不出动静。
切割头贴上合金门，找了个下角的缝。
刚贴上，还没吃进第一毫米：
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转动。
很轻，很短，转了半圈就停了。像是门那一头有什么东西，动了一下。又像是有人在那头，把耳朵贴在了门上，听这边。
井里所有人都没动。绳在林辰手里绷得笔直。头灯的光圈里，能看见切割头底下那道门缝，缝里，很缓慢地，透出一线比井壁水珠更暖的颜色的光。
苏晴身后的安安，两只手忽然攥住了苏晴的衣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