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金门被切开一条缝,暖风裹着消毒水味涌出来,安安皱了皱鼻子,把手捂在了口鼻上。
在这冻透了的世道里,暖风和消毒水味这两样东西,比什么怪物都邪性。
“别急。”林辰抬手拦住要往前凑的雷虎。
他先从空间里摸出一枚微型探头,顺着门缝塞了进去。陈默端着接收屏,几个人围过来看。屏幕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银白色走廊,顶灯全亮着,灯下面干干净净,连一粒灰都没有。
“灯亮着。”雷虎咽了口唾沫,“这底下,一直有人?”
“或者一直有电。”陈默盯着屏幕,“自动维护系统也能这样。”
“管他呢,先进去再说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辰看了半分钟,“灯全亮,说明这里的监控也是活的。进去之后动作快,少说话。”
切割头再把门缝扩到半人宽。雷虎侧身刚要钻,走廊顶部的喷头突然转了个方向,对着门洞就是一股蓝色雾气。
“闭气!”陈默嗓门都劈了,“神经麻醉剂!”
雾气扑得很快。林辰反手从空间里掏出三具防毒面具,甩手扔给离门最近的三个人,自己屏住呼吸,转身继续拿切割头扩大门洞——门太窄,戴着面具的人挤不进来快不了。
雷虎戴上面具,端枪就往里闯。刚进走廊两步,头顶通风口的格栅哐当弹开,两只东西直坠下来,扑向他肩膀。
机械蜘蛛。拳头大小,八条腿全是亮闪闪的合金,落点又快又准。
雷虎反应也不慢,枪口抬起来连点两下。第一发打空,第二发把其中一只掀翻在地,那东西腿还在蹬。第二只已经咬上了他袖子,只听咔的一声,外层的防护板被咬出一个凹痕。
“这玩意儿劲儿真大!”雷虎后退半步,又补一枪,这回打正了,蜘蛛炸开一蓬零件。
陈默跟着冲进来,抬枪把通风口里探头的第三只腿打了回去。
秦岳带的那名老兵姓郭,大家都叫他郭叔,是秦岳从旧部队带出来的老人。他从侧面进走廊时,墙壁里一道暗槽滑开,一条电弧滋啦一声横扫过来。郭叔抬手就把背后那面热源护盾横了出去,电弧砸在护盾面上,烧出一圈焦黑。
“噼得跟过年似的。”郭叔抖了抖护盾,人没事。
喷头的雾气也停了。看来麻醉剂的储备就这么一轮,或者系统需要判断效果再补。
林辰最后进来,门洞已经扩到能并排走两个人。他冲门口的秦岳比了个手势,外面留两人守门,其余跟上。
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灯还亮着,亮得晃眼。
林辰蹲下身,捡起一只机械蜘蛛的残骸。这东西做得精巧,腹部一块蚀刻的编号牌还完整:NW-7。
他捏着那块牌子看了两秒。
“NW-7……”陈默凑过来,看见编号,声音一下低了,“这不是,325章那回,资金流里那个代号吗?寒冬计划的拨款线,就走的这个头。”
“对上了。”林辰把残骸收进空间,站起来,“钱从这儿过,东西在这儿造。一条线。”
雷虎在旁边没听太懂,但也咂摸出味儿来:“所以砍咱们预算、卡咱们物资的那个‘寒冬’,底下就是这窝?”
“往上走。”林辰只说了这一句。
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下的扶梯。扶梯是停着的,但旁边的检修台阶能走。扶梯旁的墙上嵌着一块长条屏幕,正循环播放一段动画:一颗地球慢慢转着,一层冰壳从两极往赤道合拢,最后整个裹住,画面变白,然后从头再来。
安安站在屏幕前,仰着头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他们在把天冻住。”她小声说。
林辰看了她一眼。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出来,比从任何大人嘴里出来都重。他没否认,也没解释,只把她的领口往上拢了拢:“跟紧。”
“下。”陈默看了眼终端上的深度计数,“扶梯这条道,目测三百米上下。”
一行人踩着检修台阶往下走。台阶两侧每隔十几米就有应急灯,全都亮着。越往下,消毒水味越淡,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、类似机油又更冷的味道。
郭叔走在中间,护盾一直没收,斜挎在臂弯里。秦岳压在队尾,一路几乎不说话,只在岔口的地方短促报一声“左”或者“直走”。
“四百米……不对,”陈默盯着计数,“呃,是我刚才估多了。三百,到三百了。”
到三百米整的时候,脚下的台阶传来实地的声音。台阶到头了,一条更宽的通道横向展开,宽度能并排开两辆车。
通道两侧,是成排的封闭舱室。
一排,两排,三排……舱室是乳白色的,每一间正面嵌着一块观察窗,窗后有幽幽的蓝光。透过蓝光,能看见里面有人形的轮廓。
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。
雷虎的枪口下意识压向舱室方向,又慢慢抬起来:“这……这里面是人?”
陈默贴着墙根挪到走廊侧面的一个数据接口旁,把终端怼上去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脸越敲越白。
“进去了,内网的权限居然是低加密……”他压着声音,“这些舱室有统一标注,适格前期观察单元。”
“多少个?”
陈默数了一下列表:“一百零八个。”
一百零八个舱,一百零八个躺着的人。
安安抓着林辰的衣角,往他身后缩了半步。
林辰没停。他沿着通道往里走,走到最近的一间舱室前,站住。观察窗不大,一尺见方,里面蓝光稳稳地亮着。
他伸手,按在观察窗上。
窗里躺着一个人。看年纪三十上下,身上是一件银灰色的薄衣,胸口连着几根管线。那人双眼紧闭,胸口的起伏极慢,慢到林辰数了八秒,才见它起伏了一次。
不像睡觉。像被冻在某种休眠里。
“这是活的。”林辰说,“慢的活。”
“适格前期……”陈默在终端上翻着词条,翻到的东西零碎,“没有正文,就一个流程图。观察、筛选、再观察。后面的权限就进不去了。”
“筛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词条叫‘适格’——合适的格。”陈默摇头,“筛出什么样的人算合适,写这系统的人没打算让人看。”
秦岳从后面走上来,看了一眼舱里,又看了一眼通道深处。通道一直延伸进灯光尽头,舱室一间接一间,看不到头。
“往前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收回手,“一个一个看,看不完的。先找控制室。”
就在他手离开观察窗的那一瞬间——
窗里那个人的眼睛,睁开了。
睁得很慢,眼皮一点一点掀上去。露出来的眼球是灰白色的,没有瞳孔,整个眼白和眼仁糊成一片浑浊的灰。
那只头没有转,可那双眼就是直直地盯住了林辰,像是隔着玻璃、隔着休眠、隔着八秒一次的呼吸,认准了他。
嘴张了张。
没有声音。玻璃后面,连一丝雾气都没呵出来。
“林哥。”雷虎的声音在身后绷得很紧,“它、它在看你。”
林辰没有退。他就站在窗外,和那双灰白的眼睛对了两秒钟。
通道深处,第二间舱室的观察窗后,又一片蓝光里,一只眼睛的轮廓,也缓缓掀开了眼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