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的声音消失后,走廊陷入一种刻意的不安静。通风系统在头顶低低地鸣着,像这座基地在呼吸。
“他这是故意的。”雷虎走在队中,声音压着,“放一段录音就闭嘴,吓唬人。”
“不是吓唬。”秦岳说,“是通知。他知道我们来了,他不怕。”
“那就让他等着。”林辰走在最前面,脚步没变过。
顺着路线图,通道在两百米后拐进一扇双开的合金门。门没锁,陈默顺着机甲残骸里带出来的数据线一路摸到这里的权限,门自己滑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控制室。
不大,但四面墙全是屏幕。一整面屏幕墙横在眼前,分格显示着基地每一层的温度、能耗、氧气循环,数字一排一排安静地跳。灯光是暖的,椅子上甚至没灰。
“有人用这儿。”陈默警惕地扫了一圈,“不是废弃的。”
他绕到主控台前,把终端接上去。这次没费什么劲,外围控制区的权限本来就挂在机甲那套密钥下头。他调出能源总图,投到最大的那块屏上。
图一出来,几个人全凑了过去。
基地的能源来自两路。
一路标着“地心热泵阵列”,管线从基地底部伸进岩层深处,取的是地热。这条好理解,末世里缺什么都缺不了地底那点热。
另一路,只有一根粗线,从基地最核心的一个舱室里引出来,供应着整个下半区的能耗。线的起点,画着一颗悬浮的蓝色晶石。
旁边一行标注:
空间之源。
屏幕上,那颗晶石正在缓缓旋转的三维投影里,蓝光一涨一缩,像在呼吸。
林辰站在屏幕前,没动。
他掌心里贴身戴的那块古玉佩,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玉佩贴着皮肤,温度陡然升上来,又像被什么拽着,往屏幕的方向沉。林辰的手指攥住了它,玉佩在掌心里还在微微发烫,一下,一下,跟屏幕里晶石那蓝光的涨缩,节奏一模一样。
像两块磁石隔着一座基地,在互相召唤。
他把手垂下去,玉佩的温度慢慢退了。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我的天。”雷虎在控制室角落里翻东西,忽然出了声,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他拖出来一箱东西。未启封的压缩军粮,一整箱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撕开一条标签看生产日期,念了出来:“末世前……前三个月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三个月前就开始囤了。”秦岳走过去,蹲下翻看箱底的批次号,“这批货走的军供渠道。他知道要变天,提前把粮搬进来了。”
“比咱那十七个时间戳还实诚。”陈默苦笑了一下,“那会儿咱们基地还在啃冻土豆。”
“剪线。”林辰忽然开口。
“剪什么?”
“通讯线。这间控制室对外的所有线路。”林辰指着主控台后面那排走线槽,“他能远程放广播,就能远程锁门。剪了。”
秦岳应了一声,带郭叔绕到控制台后头。两人剪得很细,一根一根确认了用途才下剪子,剪完的线头全部用胶布封死。剪到最后,走廊里的通风低鸣都好像轻了一点。
“好了。这屋现在是聋子。”秦岳拍拍手上的灰。
就在这时,屏幕墙自己切了。
所有的分格画面一瞬间全部消失,整面墙并成一块,亮起一个人的半身像。
沈万山。
他坐在一片虚白里,白得没有墙没有地,只有一把椅子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后面的眼睛。他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,把一截袖子折平,捋顺,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自家客厅等人喝茶。
整理完,他才抬起头,朝着镜头。
“林辰。”影像开口,声音和广播里那个一样温和,“你走到这里,用了三年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雷虎的枪端起来了,又意识到对着屏幕开枪没用,慢慢放下。
“林建国当年也是站在这里。”影像继续说,“看着同一颗晶石。站的位置,大概就是你现在这个位置。”
“他比我聪明。”沈万山微微一笑,“可惜,太软。”
影像说到这里,没有下文。画面碎成一屏雪花,雪花闪了两下,整面墙黑了,又自己亮回原来那一排排跳动的数字。
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林建国……”雷虎看向林辰,“你爸的名字?”
“嗯。”林辰的声音很平。
“他说你爸来过这儿?还站你这个地方?”
“录音。”林辰说,“跟广播一样,早就剪好的。他人在哪儿,这话半个字都不值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晶石是真的。能源图是真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陈默:“把能源图抄下来。线路、节点、核心舱的位置,全抄。这颗东西——我要了。”
陈默手指飞快,把整张能源拓扑图导进本地。导的时候他多嘴了一句:“这玩意儿供着半个基地,真要是拔了,上头那一百多个舱里的‘人’,全得断。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林辰说。
“林哥。”苏晴的声音从控制室侧边传过来,很低。
她一直没凑在屏幕前。她蹲在控制室角落的地板边,那里是配电柜的背面,平时没人注意。她用手指着地面。
“这儿有血迹。”
几个人都过去了。地板上是一道拖痕,暗褐色的,从控制室中央一直拖向侧面一扇窄门。门是上锁的,门牌很小,一行字:
不适格者处置。
拖痕到门口就没了。门缝底下干干净净。
雷虎伸手要拧门把,被秦岳按住:“别开。现在不开。”他看了一眼林辰。
林辰盯着那行门牌看了两秒,点头:“记下位置。回头开。”
“不适格……”陈默手里刚抄完的词条又翻出来了,“跟‘适格前期观察’是一对。筛进去的放舱里,筛不进去的,”他没把话说完,看了一眼那道拖痕。
苏晴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安安身边,把孩子的肩膀攥住了。
安安本来一直安静地靠在墙边。就在这时候,她忽然抬手捂住了两只耳朵,蹲了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苏晴立刻蹲下,“耳鸣又来了?”
“不是。”安安的声音闷在手臂后面,“那个石头,在叫。”
“哪个石头?”
安安抬起一只手,指着屏幕墙。屏幕上,能源图的中心,那颗蓝色晶石的投影还悬在原处,蓝光一涨一缩。
“它一直在叫。”她说,“嗡嗡的。你们听不见吗?”
没人听得见。苏晴的脸色变了,抬眼看林辰。
林辰一步过去,把安安从屏幕前拉开,拉到控制室门口那侧,离屏幕墙最远的位置。安安捂着耳朵的手,慢慢松了下来。
“还叫吗?”
安安歪着头听了听,摇摇头:“小了。”
林辰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颗晶石,什么也没说,只把安安往身后又揽了半步。
“搞定。”陈默合上终端,“外围能源节点全在咱们手里了。从这儿往主控段,就剩最后一道门。”
“什么锁?”
“生物锁。”陈默指着控制室里侧那扇主通道门,“我已经试过了,密钥系统认脸不认密码。要掌纹,或者,”他念出屏幕上的原文,“‘适格者基因’。”
“适格又是这个词。”雷虎烦躁地抓了把头,“筛人的筛子,都用到门上了。咱们几个,谁的掌纹能好使?”
主通道门旁,那块识别屏亮着,冷白的光,中间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。
没人上去试。秦岳先伸手比了比,又收回来:“我这一手老茧,估计机器都不认。”
郭叔凑过去看了看,摇头退开。雷虎撸起袖子刚要上——
林辰忽然开口:“安安。”
他蹲下来,牵过安安的手。孩子的手很小,凉凉的。
“把手放这儿。”他指着那个凹槽,“放上去就行。”
安安看看他,又看看苏晴。苏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安安把手伸过去,小手贴进了凹槽里。
识别屏冷白的屏面,闪了一下。
一道绿光,从屏幕底部涌上来,漫过整块屏。
门锁里传出轻而清的一声,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