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物锁咔哒一声弹开。
门后涌出来的不是走廊，而是一大片望不到顶的空旷。光从头顶洒下来，白的，匀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雷虎伸出去一只脚，又收回来，愣了两秒才迈过门槛。
“我……”他仰起头，话卡在半截，“这是底下三百米？”
门后是一个球形大厅。目测高度上百米，穹顶是一整块发光层，亮得像正午的天空，光就是从那儿来的。而脚下，是真正长着草的地面。绿的，活的，一脚踏下去软软的，草汁的味道混在暖风里。
“零上十八度。”陈默看了一眼腕上的测温仪，又拍了两下，确认没坏，“零上，十八。”
一群在冻土上滚了三年的人，站在一片草地上，谁都没先说话。
安安是第一个动的。她蹲下去，用手指碰了碰草叶，又缩回来，再碰。苏晴想拉她，手伸到一半，也没拉。
“看看正事。”林辰抬头。
大厅高处，远得要眯眼的位置，悬浮着一座环形平台。平台绕着穹顶下方一圈，上面立着十几根冰蓝色的立柱，每根都有烟囱粗，柱身通体透着蓝，往外丝丝地散冷气。冷气飘到半空，被什么力场拢住，凝成一道道淡白的雾柱，直直指向穹顶。
“那是什么玩意儿。”雷虎端起枪。
“先过去。”林辰说。
一行人沿着草地边缘往环形平台下方走。陈默一路举着仪器，越走脸色越沉。走到平台正下方，他停下来，把仪器的读数转给林辰看。
“冷源定向。”他压着嗓子，语速快了，“这些立柱是发射器。我原先在图上看到的只是供能，现在对上了，它们不是给基地制冷的，是把冷往上传。”
“传到哪儿？”
“大气层。”陈默指着穹顶，“这上头应该有垂直通道，冷源打到高空，再往下压。外面那个零下四十、零下五十，源头就是这一圈。”
“就这么十几根管子？”雷虎不信，“把整个天冻住？”
“你看见的冷不是热力学上的冷。”陈默摇头，“是空间性的。我说不太清楚，反正不是烧煤能烧出来的冷。这东西接的能源就是那颗晶石——空间之源。”
林辰盯着那些立柱看了一会儿，把平台的方位、立柱的数量、间距，一样一样记进脑子里。他没再问。
大厅两侧是另一番景象。
成排的透明舱室沿着弧形墙面铺开，一眼望不到头。上千个。舱和外面那个“适格前期观察单元”不一样——这些舱里种着树，一舱一株，长得油绿；隔几个舱是水舱，鱼一群一群地游；再过去，是一片连起来的大舱，铺着模拟草地，一小群羊在里面慢悠悠地走，低头啃草。
“羊。”郭叔看傻了，“活的羊。我三年没见过活羊了。”
雷虎贴着一棵树的舱壁看了半天，啧了一声：“这老东西给自己造了个天堂。”
“天堂不是给自己造的。”林辰的目光扫过那群羊，又扫过舱与舱之间干净的过道，“天堂是给适格者留的。不适格的，在外面冻着。”
雷虎的嘴动了一下，没接上来。
秦岳带着郭叔在舱群之间穿行查探，在一片舱室的后侧，停住了。
“这儿有块碑。”
众人围过去。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立在草地里，碑面打磨得很光，刻着一行字：
第七号筛选场，合格者方可入内。
“第七号。”陈默低声念，“那前六号呢？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苏晴伸手摸了一下碑面，指尖沾了点灰，她把灰在衣角上擦掉，退开了半步。
“筛选场。”她说，“前面那个舱区是‘观察’，这儿是‘筛选’。人是货，一遍一遍过秤。”
安安不知什么时候跑向了最近的水舱。她两只手掌贴上玻璃，脸也贴上去，看里面那群鱼。
下一秒，舱里游散的鱼，齐刷刷转了向。
几十条鱼，头全对着她的手掌位置，聚在玻璃内侧，摆成一片。鱼嘴一张一合，像隔着玻璃在啄她的手心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雷虎声音都变了。
苏晴快步过去要抱开她。林辰抬手拦了一下，自己走近，蹲在安安旁边看。鱼群维持着那个姿态，一动不动。安安的手挪开半尺，鱼群跟着挪；手拿开，鱼群贴着玻璃追了一段，散了。
“安安。”林辰把她拉起来，“往后不许碰任何舱，任何门，任何机器。听见没？”
“嗯。”安安点头，攥着自己的手，退到苏晴身后。
林辰站起来，没解释。他把这个大厅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，一层一层：气候武器的发射器在中环平台；能源核心，那颗“空间之源”，在大厅正核心的深处；而最高处——他抬眼——穹顶下方的另一侧，悬着一座独立的塔，塔身瘦长，几层窗口，是整座基地里唯一像“住人”的地方。
沈万山的起居处，在那儿。
“林辰。”苏晴走过来，声音放得很低，“这片生态你注意没有——树、鱼、羊、草，加上水循环，是闭环的。舱里的藻膜在产氧。我方才数了水舱的过滤口，全套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就算外头的气候武器全停了，就算整个基地断电，这一片也能自己养活一批人。很久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看怎么养。省着养——”苏晴看了一眼那群羊，“几百人，饿不死。”
几百人在地下的草地和羊群里活着，头顶上几十亿人冻在雪里。林辰没说话，只把这个数也记下了。
“头儿！”陈默在大厅边缘喊了一声。
他找到一台仍在运转的终端，立在一片舱区的角落，屏幕亮着，滚动着一条曲线。众人围过去。
曲线是全球气温。时间轴从灾前拉到现在，一路下滑，末端的数值还在慢慢往下爬。终点处有一个红色的标注，一行小字：
永久零下六十度。
“永久。”雷虎念出这两个字，嗓音发干，“不是让冷一阵子。是要把天焊死在零下六十。”
屏幕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。曲线上还有几个中途的小台阶，陈默用手指比着看了看，和苏晴记录的死亡率三段跳，时间对得上。
三段跳，就是这台机器拧的三次阀门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穹顶的发光层忽然暗了一瞬，飘下来一些白色的碎屑，慢悠悠地往下落。是假雪，某种聚合物的小片，落进草地就化了。
林辰抬起手，接住一片。
雪片落在掌心，化成一小滴水。他低头看了两秒，手一翻，把水甩在了地上。
“该停了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往大厅核心的方向走。
走出七八步，雷虎忽然在他背后出了声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林哥。你看上头。”
林辰回头，顺着雷虎的视线往最高处看。
那座悬塔，原先黑着的窗，亮了。
一道人影站在窗后。隔着百米的垂直高度，看不清脸，只看得出一个站得笔直的轮廓。人影没有动作，没有挥手，没有任何表示。
就那么站着，往下看。
看着草地上这一小队人，像看一群走进笼子的鼠。
“是他吗？”雷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收回视线，“也不重要。走核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