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西侧有一道锈红的门。
还没走近,门缝里就渗出一股味道,药味混着腐味,闷闷的。安安立刻捂住鼻子,往林辰身后躲了半步。
“这味儿我在废城闻过。”雷虎皱着眉,“死人堆那个味。但这底下……不是死人堆,是活的。”
林辰在门前站了两秒,回头看了一眼队伍:“安安跟苏晴走中间。雷虎殿后,枪口朝外。都别乱碰东西。”
他推开那道锈红的门。
门后是一条长廊,长得看不见头。两侧全是铁栏,一间一间的牢房,铁栏从地面焊到顶。每间里关着三五个人,或坐或躺,铁栏上挂着暖色的长明灯,灯下的人一动不动。
最先动的是一个老人。
他原本蜷在最里面,听见脚步声,忽然爬起来,踉跄着扑到栏前,两只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,死死抓住了林辰的衣角。
“救救我们。”他的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声,“救救我们,我们只是不肯签字。”
林辰的脚停住了。他低头,那双抓着他衣角的手,枯得只剩一层皮,指节上全是冻疮溃过又结痂的疤。
“什么字?”林辰蹲下来,声音放平。
“适格……他们叫适格改造。”老人喘着,“签了字,进舱,改了,就能上那边去,吃草地上长的东西。我们几个不肯签——不肯签就关在这儿。关了……”他扭头看了一眼牢里的人,数不清的日子,“很久了。三年?还是四年?”
“不肯签字就被关?”
“不肯签字的,也有用。”老人咧了下嘴,不像笑,“抽血,抽髓,一趟一趟抽。他们说,得用我们这些‘废料’,去喂那颗石头。”
林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他掰开老人的手,握了握,然后站起身,往长廊深处走。走过一间又一间,每一间里的人都在栏后看着他,大多骨瘦如柴,眼神空得没有焦点,只有极少数人眼里还剩一点光,那点光跟着他移动。
他数着。一间、两间……数到尽头,四十二间。
“一百五十七,一百五十八……”秦岳在他身后也数,“加上能看见的,将近一百六十人。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东西。”
每个人腕上都箍着一枚金属环,环面蚀着编号,格式是统一的字母加数字。有的环磨得发亮,戴了很多年了。
陈默在长廊中段找到一台嵌在墙里的牢区终端,接上去。这区域的加密比上头还松——看守大概从没想过有人能走到这里。
记录一行行刷出来。
“末世前九个月开始‘招募’。”陈默念,声音越念越低,“招的是志愿者,标的是‘高原生态社区先遣队’。签了合同进来的。进来之后合同换成了第二份,‘适格改造知情同意书’。”
“不肯签的呢?”
“转入‘长期观察’。”陈默指着屏幕上那一栏,“就是这四十二间。”
雷虎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栏上。
铁栏纹丝不动,他自己的手背倒震红了。他甩着手,牙关咬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林辰按住他的肩:“别砸。动静传出去,前头白走了。”
“那这些人怎么办?就……就这么看着?”
“先记。”林辰说,“每一间,每一个人,编号全记下来。出去的时候——”他停了半拍,“再算总账。”
苏晴已经在干活了。离得最近的一间牢房里有个中年男人,小腿从膝盖往下冻坏发黑——这长廊的“暖”是分等级的,牢房这头离冷源近,常年不到十度。她让秦岳切开门锁上最薄弱的一格栏条,进去蹲下检查,手指按在那条黑腿上按了很久。
“拖太久了。”她抬起头,冲林辰轻轻摇了摇,声音压到只有几个人能听见,“保不住了。命能保,腿保不住。”
她从随身的包里翻出药剂,先给男人扎上稳住感染,又把仅剩的两支抗生素的标签看了又看,收回去一支,留下一支用了。
“药不够。”她站起来对林辰说,“一百六十个人,我这包药撑不过三天。要救他们,得先把基地拿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长廊尽头,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屋子。屋子的墙不是铁栏,是一整面玻璃,玻璃后面亮着冷白的灯。
林辰最先看见的,是架子。
一排一排的架子,从地面顶到天花板,架子上摆满了玻璃标本瓶,瓶里泡着东西。福尔马林的药水味就是从这屋里透出去的,混着长廊那头的腐味,成了门口那股说不清的气息。
每个瓶子上贴着标签。隔着玻璃,标签上的字还能辨认:
适格失败样本。
编号,日期,摘取部位。一栏一栏,写得整整齐齐,字迹工整得像账本。
林辰站在玻璃前,没有动。
他贴身那块古玉佩底下,手指慢慢地收紧,攥住了。这是他重生以来,眼底头一回有东西往下沉,沉到底,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。
雷虎也凑过来,看了一眼,喉结滚了一下,扭过头去,扶着墙干呕了半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安安没看。她在离屋子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就把脸埋进了苏晴怀里。苏晴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,一只手拍着她的背,一下,一下。拍得很轻。她看着那面玻璃,眼神冷得像外头的零下六十度。
“别砸。”林辰对雷虎说。雷虎的拳头又攥起来了。
“我没,”雷虎咬着牙,“我就是想砸。”
“砸了,样本没了。”林辰说,“证据也没了。留着。留着给这些人作证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对秦岳说:“开三间。离门最近的三间,先把人放出来,能走的带上。”
秦岳带郭叔用切割头把三间牢房的锁逐一割开。铁栏的门吱呀着推开,放出来九个人。九个人没有欢呼,也没有哭,一个个瘫在长廊地上,像很久没用过自己的腿。
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扶着栏站起来,站起来之后没有看牢门,而是直直地看着林辰。
看了足足五秒,他开口:
“你是林建国的儿子。”
长廊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林辰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平视着他: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男人点头。他的脸瘦脱了形,但五官能看出原先的模样,说话还带着点旧式干部的腔调:“我叫周正明,原先在系统里管档案,跟他打过三年交道。灾前第八个月,他被派到这个项目里做审计。他来过这儿。”男人抬起手,指了指这条长廊,“就站你现在蹲的地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看完这些牢房,看完那间屋,”周正明的手指转向那面玻璃,“就说了一句话,‘这机器得毁’。他自己去查,查了两个月,查到那颗石头的供能线路上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就被姓沈的送走了。”
“送走是什么意思?”
周正明的嘴唇动了动,“送走”两个字刚落地,他忽然噤了声。
走廊顶灯,齐齐暗了一秒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长廊还是那条长廊,牢房还是那些牢房。唯独变了的一样东西:
那间观察室的玻璃后头,标本架前的椅子上,坐了一个人。
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进来的,没人看见门开过。
那人坐得很端正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,正抬起手,用指尖一下、一下地,敲着玻璃。
笃。笃。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