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察室里那人影只敲了三下玻璃,就消失在暗处。
没有开门声,没有脚步声。灯还是那些灯,椅子还在原地,只是空了。
雷虎把枪口对着玻璃足足指了十秒,才慢慢放下来:“人呢?!他刚才还在里头!”
“进来的方式不明,出去的方式也不明。”陈默盯着那扇玻璃,“要么这屋有暗门,要么,”
“要么他现在还能在这基地里随便走。”林辰接过话头,没再说下去。他转身,指着观察室,“陈默,把那间屋里的数据,全调出来。”
“现在就进?”
“他刚走,短时间内不会回来。”林辰说,“快。”
秦岳用切割头破开观察室的门。门是复合结构的,割了七八分钟才开出一个能钻人的口子。里头的冷白灯照出来,一排排标本架,中间一张操作台,台上嵌着一台终端。
终端开着屏保,陈默把线接上,敲了几下。
“没锁。”他愣了一下,“……他走的时候,故意没锁。”
“能读吗?”
“能读。”陈默的手指停了停,屏幕上刷出目录来,“全是加密等级最高的分区。标头一个名字,适格者零号。”
零号。
屋里几个人全围了过来。安安被苏晴留在牢区长廊那头,照看着刚放出来的九个人,没跟进来。
陈默点开第一卷。
第一页是一份立项书,日期是灾前六年。项目名“低温人体适应改造”,负责人签名一栏,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:沈万山。申请人,也是他本人。
试验对象,也是他本人。
“拿自己试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第一针就是往自己身上打的。”
第二卷往下,是注射记录。血清编号从T-001一路排下去,每次注射后面跟着反应、剂量、体温曲线。头几十次是反复的:发烧、溃烂、器官指标紊乱,有几条记录后面标着“濒临下限,抢救”。对象栏里始终只有那一个名字。
“打了多少次了……”雷虎凑在屏幕边上数,数着数着不吭声了。
陈默写了个统计脚本,跑了一遍,把总数拉了出来。
四百七十二次。
跨度六年。平均每四五天一针。到后期,记录的语气越来越平静,平静得像在写一台机器的保养日志。
第四百七十二次,是极寒降临前的第五十天。
那一页只有几行:
血清T-472注射完毕。受试体置于零下六十度环境舱,暴露四小时。
结论:细胞活性保持。心率六十一。意识清醒。
适格化确认。编号:零号。
“零下六十度泡四个钟头,心跳六十一。”秦岳盯着那行数字,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外面冻死人的时候,他在里头泡着玩。”
“不。”林辰翻到下一页,“更早。极寒降下来之前,他就已经是第一个适应的人了。天是他冻的,他自己先穿了棉袄。”
再往后是一沓体检图。林辰一张张翻过去,翻到其中一张,停住了。
那张图是血液采样的显微影像,样本温度标注零下八十度。画面里的血液没有冻死成坨,而是结出了一种蓝色的细小冰晶,冰晶和冰晶之间,液体还在缓缓流动,整张图的蓝色像活的一样,一明一暗。
备注写着:冰晶态自循环。受试体可于深低温环境维持内环境稳定。
“血在零下八十度还能流。”郭叔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不懂,但还是看了一眼,“这血是血吗?”
“是血。”苏晴接过话。她把那几张体检图放大了细看,看得出神,“是用冷养出来的血。他自己体内……等于装了一台小空调。”
她接着往下翻,翻到档案最后附的一页“改造代价评估”,一条一条念出来:
“肉身强度倍增。神经反应提速百分之四十。深低温暴露耐受。末条,”她停了一下,“情感反应呈进行性衰减。共情测试得分连续三年下滑。备注:此为不可逆进程。”
“情感剥离。”陈默冷笑了一声,“难怪这老东西说话那副腔调,敲个玻璃都像在给设备做巡检。他根本不是装冷,是真没温度了。”
林辰合上档案,只说了一句:
“机器才好杀。”
他顿了顿:“人杀人会有犹豫,机器不会。反过来也一样,机器不会防人心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算不到他会失控的东西。”林辰说,“接着找。我要的不是他有多硬,我要的是他哪儿软。”
苏晴的手指停在下一份文件上。那是一段医疗记录,适格化后期的随诊。她往下拉,拉到中段,忽然把屏幕往林辰那边转了转。
“看这儿。”
记录写的是:零号受试体出现能量衰减征象,体力、内环境稳定度周期性下滑,常规手段无法逆转。处置方案一栏写着:
每三十日靠近空间之源一次,暴露于其辐射场内补能。间隔超过四十日,将出现不可逆衰竭。
“他得充电。”苏晴说,“这具身体是拿那颗晶石喂出来的,自己也得回头吃。一个月一次,断了就衰。”
“上一次靠近是什么时候?”林辰问。
陈默把随诊记录的日期对了对:“档案停更在三个月前,后头的记录没在这台终端上。但按三十天一轮算,他这一轮,该快到日子了。”
林辰盯着那行“不可逆衰竭”,看了很久。
空间之源。气候武器的核心,整个基地下半区的能源,外面冻死的几十亿人。现在多了一重身份:
沈万山的命门。
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雷虎问,“塔上?”
陈默调出基地的能量监测轨迹。信号源在基地各处移动的记录有一条主线,近三天这条线全停在同一个坐标:悬塔顶层。信号强度平稳。
“一直在塔顶。”陈默说,“三小时前到现在,一动不动。”
“不动。”林辰琢磨这两个字,“人不动,要么在睡,要么,”
他忽然回头。
安安不知什么时候从长廊那头走了过来,站在观察室门口,仰着脸看墙上那块还亮着的能源总图。图中心,那颗晶石的投影转着,蓝光一涨一缩。
“安安?”苏晴走过去。
“那个晶石,”安安指着投影,“少了点光。”
林辰快步走过去,站在图前。晶石的蓝光确实比他头一次看时暗了一线。他记得很清楚,刚进门时那投影的蓝,亮得晃眼。现在那光的涨缩之间,多了一点吃力的滞涩。
“陈默,调晶石输出功率曲线,近一小时的。”
曲线拉出来,一条原本平直的线,在过去四十分钟里,缓缓地往下弯了一个弧度。
不是故障。是有东西在从它身上往外抽。
“他在塔上不动,不是在睡。”林辰看着那条下弯的曲线,“他在吸。隔着供能线的距离吸,效率低,所以他得待那么久——这不是他补能的日子,是提前了,或者,”
“或者他被逼得不能等到日子。”陈默接上,“咱们把他外围的门全占了。”
“现在就是最好的窗口。”林辰转过身,“他吸能的时候,人最沉。塔上只有他一个能量信号。走,趁现在,”
话音没落。
悬塔顶层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。
隔着上百米的距离,那声音不该传下来。可它就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,像有人沉在水底很久,猛地抬着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头顶穹顶下方,那一圈冰蓝色的冷柱,同时亮了一度。
十几根柱子的蓝光齐齐涨起来,冷气喷涌得比刚才急了一倍,大厅里的草叶都伏了下去。
苏晴一把把安安抱进怀里。
“他吸完了。”林辰说完这四个字,抬脚就往悬塔的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