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把囚笼长廊的编号环数据导进终端,一百五十八个编号在屏幕上一页页滚过去。
滚到第三页,他的手停了。
“林哥。”
屏幕上是一组编号,七个,前缀是同一个字——林。后面缀的不是数字,是日期,一水儿的体检日期。
“最早这条,”陈默把那行调大,日期算给他看,“比沈万山那个零号,还早两年。”
两年。零号还没开始往自己身上扎针的时候,这个“林”字就已经在适格系统的编号库里了。
林辰盯着那个字。贴身口袋里的玉佩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摩挲了两下。
“这可能是……”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说到一半自己咽了,“你父亲的编号。”
林辰没应声,只说:“调档案。”
编号后头挂着索引,链到一套体检记录。陈默点开,几行字铺出来。
记录很简短:林建国,时任万山集团财务副总裁。因岗位接触气候项目资金,依内部审计条例,安排“例行体检”一次。
“例行体检。”陈默冷笑,“体检抽的血,进了适格血样库。抽血那天,他自己知不知道抽的是这个,难说。”
血样检测结果在下一页。评估栏里一行结论:
高度适配候选。
“适配。”苏晴站在旁边,看清那四个字,眉毛慢慢皱起来,“你父亲的身体,是这批人里最合适的坯子。”
“比沈万山本人还合适?”雷虎问。
“评估分在这儿。”陈默指着旁边一个分值,“比零号当年首测的分,高出一截。”
档案再往下,是沟通记录。沈万山本人出面,约谈三次,邀请林建国加入适格计划,条件写得很客气:全家进核心名单,灾后优先入住。
第四条记录只有一句话:
候选人明确拒绝。
拒绝之后的第五天,档案里林建国的状态栏被改了。原先的“高度适配候选”,被划掉,重新标了两个字:
风险。
再往后翻,是各种跟进:离岗、离司、外部活动监测。档案的最末一页,附了一行小字,小得几乎要看不见,陈默还是把它放大了。
林辰站在屏幕前,把那行字念了出来。
一个字一个字的,念得很平:
“建议永久清除。”
雷虎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,骂得很脏。刚骂到一半,林辰抬手,止住了他。
他没再看屏幕第二眼。站着的姿势没变,手指从玉佩上收了回来。屋里安静了几秒,那几秒里没人敢出声。
“清楚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什么清楚了?”
“顺序。”他说,“抽血,邀请,拒绝,标成风险,建议清除。四步。他不是临时起意杀我爸——是走完了整个流程。像处理一笔坏账。”
周正明那句“被姓沈的送走了”,到这一刻,前因全对上了。
“等等。”苏晴忽然凑近屏幕,翻到档案附页的另一份文件,“这儿还有东西。”
那是一页离职后的跟踪简报。简报里记了一条让跟踪人员困惑的事:林建国离职后,仍以“外部财务顾问”名义,与集团三家子公司保持往来,频繁调阅部分旧账。
跟踪人员的结论写的是“ motives不明,疑似贪利”。
苏晴摇头:“不是贪利。”她指着简报里一笔不起眼的记录,“他调的全是那三年的资金流水。调阅记录旁边有个备注,系统级的,他每次调阅,都做了镜像备份。”
“备份到哪儿了?”
“简报里没写。但做镜像,是要留证据的意思。”苏晴看了一眼林辰,“他不是在被开除后还贪着那份钱。他是在偷偷抄账,准备举报。”
那个账。母亲说过的账。“你爸当年说的‘账对不上’。”优盘里那份只解开小半的备忘录。三年翻不出结果的账。
他不是翻不出。他翻出来了,抄下来了,然后被那行“建议永久清除”追上了。
“所以那优盘里,”雷虎想通了什么,声音发闷,“后头还有没解开的东西?”
“回去接着解。”林辰说。
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辰旁边。她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,但“你爸爸”三个字她听清了。她仰着头看他,看了半天,说:
“你爸爸是好人。”
林辰顿了顿。
他低下头,摸了一下安安的头发,手掌在她头顶停了一秒,收回来。
“他比我敢。”他说。
就这么一句。说完他直起身,不再看任何人。
“陈默,证据归档。”
陈默把“林”字编号的七条记录、体检图、那份“建议永久清除”的批注,全部截屏,加密存进作战终端,单独建了一个目录。目录名他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:
铁证。
“存好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指着他鼻子的时候,一样一样拍他脸上。”
“头儿。”秦岳的声音从观察室门口传进来,很低,很快,“听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
大厅的方向,传来一声沉闷的电流嗡鸣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是有东西在启动。秦岳贴着门缝听了几秒,回头:
“机甲。不止一台。外层通道那头,方向不止一处。”
“他知道了。”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,“我们读数据的这几个区,权限变动全部有日志回传。他人在塔上,也知道我们在看什么。”
“知道就知道。”林辰把终端收进怀里,“他现在刚吸完能,得守着塔。机甲是替他来拖延的。我们不跟机甲耗——走中央通道,直插悬塔。”
“牢里的人呢?”雷虎问,“还有一百多个。”
“陈默拿到的闸门权限还握着,机甲一时半会儿进不了这段。他们死不了。”林辰说,“等我们拿了他的塔,回来放人。”
他迈出观察室,穿过囚笼长廊。那些铁栏后的眼睛又跟着他移动,那个抓过他衣角的老人扒着栏杆,没再喊救命,只是看着他走过去。林辰在他那间牢房前放慢了半步,说了一句:“等着。”就走了。
穿过大厅,冷柱的蓝光比刚才又盛了几分。假雪从穹顶簌簌落下来。一行人踏上通向悬塔的中央通道——一条笔直的、铺着浅色板材的宽阔坡道,一直延伸向大厅核心深处。
走到一半,脚下的地面,震了一下。
不是机甲的震动。是从更深处,从地心方向顶上来的。
众人停步。前方的地面上,一道裂缝无声地裂开,裂缝沿着通道中线一路延伸出去十几米,两侧的板材向左右缓缓滑开,露出底下一个巨大的升降井。
井里,一座环形台正在缓缓上升。
台子很大,直径得有二十米,整圈是环形的金属结构,环上嵌满了冰蓝色的模块,一层一层,像一座倒扣的塔。台面中央是一根粗大的立柱,柱顶托着一个环状的控制器,无数管线从环壁垂下去,垂进井里看不见的地方。
穹顶下那一圈冷柱的蓝光,齐齐地亮着,光却像是被这台东西牵着,缓缓地朝它聚拢。
陈默盯着终端上刚刷新出来的能量图,声音都变了调:
“中环那些立柱……不是末端。是它的天线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雷虎的枪端起来又放下,不知道该指哪儿。
“主控核心。”陈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气候武器的主控核心。它一直在地底下。现在,上来了。”
环形台缓缓地、缓缓地升出地面,冷气从环壁的缝隙里溢出来,贴着地面漫开,漫过每个人的脚踝。
安安往苏晴身后缩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