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刚亮，大厅四壁同时亮起。
十几个沈万山的投影，从四面八方的墙面浮现出来。每一个都是半身的、真人大小的光影，金丝眼镜，熨帖的衣领。下一秒，他们整齐地转过头，全看向林辰。
十几双镜片，反着同样的光。
“我去，”雷虎的枪几乎瞬间端起来，枪口转了半圈，不知道该指哪个。
仔细看，每个投影的动作都不一样。这一个在整理袖口，那一个端着一杯看不见的茶，慢悠悠地啜；另一个坐在不存在的椅子上，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扶手。还有一个微微偏着头，像在听谁说话。
一个人的习惯，被拆成了十几片，摊在四面墙上。
“别慌。”秦岳沉声道，“先打一发试试。”
雷虎对准最近的一个，扣了扳机。
子弹笔直穿过那副光影，打在后面的墙面上，溅起一蓬石屑。投影纹丝不动，还在敲它的扶手。
“全息。”雷虎松了口气，又更紧地攥着枪，“全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也得弄清楚真假的路数。”陈默已经把能量频谱仪举起来了，对着四壁一寸寸扫。扫完一圈，他把仪器递给林辰看，“十几个信号，源头是同一个，悬塔顶层那台发射器。一束信号分出来的十几个镜像。”
“就是一个人，照了十几面镜子。”苏晴说。
林辰没看频谱仪。他闭上了眼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几秒后，他睁开眼，抬手按住胸口的衣服。
“玉佩。”他说，“我贴着碎片的时候它烫。现在我扫一圈四壁，它没反应。朝塔顶，它最热。”
他转向悬塔的方向，那个瘦长的黑影立在穹顶下方，顶层的窗还亮着。
“真身没动过。从头到尾，都在塔顶。”
“那这些投影放出来干嘛？”郭叔问，“吓唬人？”
“不是吓唬。”苏晴盯着墙上那些光影，“你看他们的动作，每一个都很闲。他在拖时间。外围机甲在啃障碍，塔顶能量在归位，这边用投影拴住我们，让我们围着大厅猜谜。三个小时，他一分钟都不想让我们干正事。”
就在这时，最正面那个投影开口了。
“你以为你在进攻，”声音温和，不疾不徐，和广播里、屏幕里那个声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“其实，你在我画的圈里。”
“放屁。”雷虎冲着投影啐了一口，“老子踩进你基地，剪了你的线，占了你的电，这叫你画的圈？”
投影不理他，继续说着别的。另一个投影同时开了口，说的却是另一段话，两个声音在大厅里交叠，像十几台收音机各放各的。
“别听。”林辰打断，“全是录音切片，凑不出新话。他要是真有新招，机甲早该到了。”
众人静下来。大厅里十几道温和的声音还在你一句我一句，说的全是车轱辘话：欢迎、可惜、太软、圈。
安安一直站在苏晴身边，仰着头，一个投影一个投影地看过去。看着看着，她忽然拽了拽林辰的袖子。
“林哥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，没有影子。”她指着最左侧墙面上那个投影。
林辰顺着看过去。
那个投影是端着茶杯的姿势，悬在墙面半尺高的位置。别的投影，脚下都有一道淡淡的冷柱反光，蓝汪汪的一线，映在地面上。唯独那个，脚下的地面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陈默。”林辰的声音沉下来，“反查它。别的信号都从塔顶来，查这个的源头。”
陈默立刻调转频谱仪，对准那个无影的投影锁定。数据刷了几秒，他的眉头先皱后展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这个信号……不走发射器。它是从塔底方向绕上来的一路独立线路。源头在，悬塔底层。”
“底层？”雷虎愣了，“塔底下还有屋？”
“有一间密室。”陈默把定位坐标钉在地图上，“信号的发射功率、延迟特征，跟别的镜像都不一样。别的像放录像，这一个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词，“这一个的响应延迟是实时的。我们这边说话，它的信号有同步波动。”
“实时。”林辰盯着那个坐标，“就是这一个，在看着我们。”
那个无影的投影，正端着他那杯不存在的茶，朝这边微微偏了偏头。
“头儿，我把这路的监控权限也蹭进来了。”陈默的手指翻飞，“塔底那间密室的内部监控，有一路！”
画面调出来，投在终端上。
是一间不大的屋子，屋子中央，一个直立的舱体，乳白色，形状像一枚立着的茧。舱前面是一整面操作屏。透过舱体的观察窗，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金丝眼镜摘了，放在舱外的架子上。那张脸松弛地阖着眼，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，周身缠着七八根管线，粗的细的，从舱底一直连进墙里，连向大厅核心的方向，连向那颗晶石。
沈万山。肉身。
“他人在塔底？”雷虎瞪着画面，“那塔顶那个能量信号是——”
“信号中继。”陈默说，“塔顶是发射器，人在塔底。他放的那些镜像，全从塔底这一路出，再从塔顶的发射器撒到大厅。那个无影的投影是本路信号，所以脚下的反光都对不上。”
苏晴凑近画面，看那具缠满管线的躯体，看了很久，缓缓开口：
“这是半适格休眠。”她说，“档案里那条随诊记录——靠晶石续命。你看管线的密度，他不是一个月来充一次电。他是常年泡在这上头。肉身离不开这个舱，离远了就衰竭。”
“所以三个小时倒计时，”秦岳想明白了，“归位的不是他走下来，是他充够了，能撑一段离开舱的时间。”
“也所以——”林辰看着画面里那张阖着眼的脸，从进门到现在，广播、屏幕、玻璃后、墙面上，十几个沈万山围了他们一路。
真人一步都没挪过。
被困在一张管线上。
“困在笼子里的神，”林辰冷冷地说，“也好杀。”
他合上终端画面，转身下令：“改路线。不去塔顶，直插塔底密室。陈默，把密室的入口定位标出来。”
“标了。”陈默指着地图，“悬塔底部有一圈检修廊，从大厅内壁的攀爬通道能绕过去，步行四十分钟。就是路难走，那段是应急通道，没人维护。”
“再难走也走。”林辰说，“秦岳，留两个人守主控台，盯倒计时和陈默那个后门。其余的，跟我走。”
“我留。”郭叔主动应了，“我跟陈默换，我守台子，他带路。”
分派定了，一行人出发。安安被苏晴牵着，走队伍中间。临走前林辰回头看了一眼，大厅四壁那些投影还亮着，各自做着各自的动作，端茶、敲扶手、整理袖口，像一场没人退场的哑剧。
攀爬通道贴着大厅内壁，一段一段的格栅梯，绕着弧形的墙往悬塔底部爬。走了约二十分钟，队伍在一处平台歇脚。
陈默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，把终端举起来给林辰。
塔底密室的监控画面，还实时传着。画面里，那具缠满管线的躯体还躺在舱中，一动不动。
但就在刚才那一秒，画面里，沈万山的眼皮：
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