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塔底层的通道口，蹲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。
他举着一把锈刀，刀尖却在抖，对着走在最前面的林辰，声音发紧：
“别过来。别过来，我也是被关的。”
队伍停住。雷虎的枪先抬起来，秦岳摆了摆手，让他先别动。
林辰站在原地，看了那人几秒。头发长到肩，脸瘦得脱形，衣服是基地的工装，洗得发白，膝盖处磨出了洞。那把锈刀举了半天，手腕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被关的，能蹲在这儿？”林辰问，“这通道是应急检修道，你进得来，说明你有门禁。”
“门禁是三年前的老权限，他们忘了销。”那人喘着气，“我是塔底动力段的。他们把我关在底下干活，白天下井，晚上回号子。今天塔里全乱了，看守跑光了，我才摸上来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雷虎枪口没放。
“我口说无凭，”那人也知道，“你们信不信，先看看你们要去的那个舱。”
陈默从队伍里探出头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老郑。郑守田。万山集团环境工程师，动力段的班组长。”老郑一个字一个字地报，像背了很多遍，“灾前第七个月进的基地。灾后第一个月，我在项目会上反对适格计划——我说那是拿人当耗材，我不同意在动力段给筛选舱供能。第二天我就被关了。”
“反对就被关？”苏晴皱眉。
“反对我的人多了去了，关起来的不多。”老郑苦笑了一下，“我是当着四十个人的面说的。姓沈的得杀这只鸡。”
林辰走近两步。老郑的刀垂下去了一些，没有再举。
“你知道我们要去的舱？”
“整座塔底都知道那个舱。”老郑朝通道深处努了努嘴，“沈万山那身子，早废了。四百多针打下来，五脏没有一个好的。他现在活着，全靠那颗石头吊着，空间之源。管线一头连他，一头连大厅中央那块碎片，碎片再连地心的本体。”
“晶石一离舱，他能撑多久？”
“一刻钟。”老郑说得很确定，“这是我盯了三年动力数据算出来的。断能之后，他的血开始正常凝固，凝血全是蓝色的渣，堵在毛细血管里。一刻钟，从脑子开始死。”
雷虎在旁边听得直皱眉，转向林辰：“头儿，他这话，凭什么呢？他凭什么帮咱们？”
老郑听见了。他把衣领掀开。
锁骨下方，一道巴掌大的疤，皮肤皱在一起，颜色是烧灼后的暗红，疤的中心有一块凹陷，像被什么东西剜掉过一块。
“适格失败。”他说，“他们拉我做过二期补试，抽了髓，打了半针，我熬过来，废了半边锁骨，标成‘不适格，无复检价值’，扔回塔底干活。我和姓沈的，”他把领子放下来，“早不是一路。”
苏晴走过去，看了看那道疤的边缘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，从包里摸出块营养膏和一管消炎针剂递过去：“先吃点。你这脱水不轻。”
老郑接过去，手还在抖。他靠着墙啃了半块膏，喘匀了气，才重新抬起头，看向林辰的胸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身上的玉。”他说，“我见过它一次。三年前，档案室调过一批老录像，七几年，西南基地初建那阵，有一个戴同样玉的人进过晶石库。我当时没在意。方才你们从检修道过来，我远远看见你胸口透出来的光。”
他直起身，声音终于不抖了：
“我这三年，就等一个能碰晶石的人。你那块玉，对得上。”
林辰没接这句话，回头：“陈默。”
“在。”陈默已经在敲终端了，“我把他说的能量闸位置调出来对照，塔顶舱顶确实有一道能量闸，闸的电路，和我给主控碎片塞休眠指令的那个后台节点，是同一路供电。他没说错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老郑补充，“闸断了，晶石失锁，碎片那层护盾会跟着散。护盾的能量就是从闸上走的。你们要是破不了那层盾，先断闸，盾自己就薄了。”
林辰盯着地图上那个节点看了两秒，点头：“带路。绕开机甲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老郑转身在前头引路，“这条道我画的。当年动力段改造，图纸是我出的，检修通道怎么绕机甲的巡逻线，我门儿清。”
他带着众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。通道墙上，每隔一段就用粉笔画着记号——箭头、圈、几道横线，笔画旧了，有的被蹭掉一半。
“这些是你留的？”
“画给自己看的。怕哪天有机会跑，迷路。”老郑用袖子擦了擦一个箭头，“画了三年，今天真用上了。”
队伍在岔道里穿行，果然避开了两处嗡鸣的巡逻声。安安一路跟在老郑身后，走了一段，悄悄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角。老郑低头看了她一眼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看了几秒，“她身上有共振。你们带着她，靠近过主控碎片没有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碎片的能量场对活人有排异，普通人靠近就是发冷、耳鸣。但有极少数人，能量场会朝她偏。”老郑看着安安，“我们叫‘共振体’。筛选库里翻档案翻到过一页——沈万山灾前发过一道内部协查，找一个共振体小孩，西南片区的。发下去三个月，没抓到。后来天塌了，这事不了了之。”
林辰的脚步停了半拍。
安安。西南片区。时间对得上。
“协查令上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的是‘回收研究样本’。”老郑说，“六个字，我记到今天。”
林辰低头看了安安一眼。孩子仰着脸，也看着他，听不太懂，只是把手往苏晴那边缩了缩。林辰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带她来，是对的。她不只是钥匙——她本来就是姓沈的名单上的东西。
队伍继续往前。在一处通道拐角，秦岳抬手示意停，前面有脚步声。一名落单的巡逻兵转过弯，和秦岳打了个照面，手刚摸向枪——秦岳的老兵已经从侧面扑上去，一记手刀切在颈侧，那人软倒下去，没出一点声。
搜身。腰上除了枪，还有一张卡，卡面是银灰的，印着一圈细纹。
“这个。”老郑一眼认出来，“休眠舱内层门的钥匙卡。内层门是纯机械锁，电子那套进不去。没有这卡，到了舱门口也是白看。”
林辰把钥匙卡接过来，别在手腕上，扣紧。
“老郑。”他说，“等下分工。你开闸，我取晶石。”
“行。”老郑应了。他把手里的锈刀插回腰后，抬起手看了看——
手不抖了。
一行人最后穿过一段向下的短梯，前方就是那间密室的墙。老郑贴着墙根，指了指尽头那扇乳白色的舱门。
十步之外。
就在众人逼近的时候，那扇舱门上方，一盏红灯，无声地转了绿。
紧接着，舱门自己动了。厚重的门体向侧面滑开，只让出了一条缝，一指宽，冷气从缝里丝丝地渗出来。
停在那里，像在等。
“门……开了？”雷虎的枪端起来。
“锁着的门不会自己开。”老郑盯着那条缝，喉结动了动，“它认出什么了。”
林辰按着腕上的钥匙卡，慢慢走向那道缝。离得越近，胸口的玉佩越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