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山的肉身从休眠舱坐起。
舱内缠了他三年的蓝光,被他一整身抽走。管线一根根绷直、崩断,断口处滋出蓝色的小火花,乳白色的舱体暗下去,像被拔了电源的灯。同一瞬间,大厅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,隔着密室的墙都听得见——那十几根冰蓝冷柱,同时暗了一瞬。
然后又缓缓地、缓缓地,重新亮起。
他站在舱边,站得很稳。三年没有落过地的腿,落地的时候连一个趔趄都没有。他伸手从舱外架子上取过金丝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,戴上。
镜片后面,是一双灰白的瞳孔。和囚笼长廊里那些实验体的眼睛是同一种颜色。
但那里面没有空洞。只有一种把人从头到脚看透了似的冷。
“零号能量归位,提前完成。”他开口,嗓音是温和的,跟广播里一模一样,“你们打碎护盾那一下,省了我半时辰。”
雷虎的枪最先抬起来,枪口对着他的眉心,手指扣在扳机圈里。
“你打一发试试。”沈万山看都没看那把枪。
雷虎还真扣了。一发。
子弹在离那人面门三尺的地方,像扎进了水面,无声地陷进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里,然后斜斜地弹出去,打在墙角,崩掉一块漆。
雷虎又连开三发。三发,三个弹孔,全在墙上。
“适格化第七年,我的皮肤外面有常驻的冷膜。”沈万山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动能会在接触面被冻结。你们那种口径,进不来。”
雷虎的枪口慢慢垂了半寸,又硬生生举了回去:“老子子弹多。”
“我知道你有三包炸药、两箱弹、一把振动刀和一条钩索。”沈万山转向林辰,一字一顿,“从你们破第一道生物锁开始,每一道门的日志都在我面前过了一遍。我在塔上躺着,看着你们走完全程。”
陈默在掩体后脸色刷地白了:“日志回传……我剥离的权限只是外围的,中枢这层没动过。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,为什么不动?”秦岳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因为他在等。”林辰盯着那个人,“等我们把他父亲的档案、他的四百七十二针、休眠舱,全看完。等我们知道他是什么东西,再当面来一遍。”
“聪明。”沈万山点头,像夸一个学生。
全厅的广播,自己响了。还是那个温和的嗓音,这回没有电流杂音,一个字一个字,落进基地每一条通道、每一间牢房、每一台终端:
「林建国的儿子。你比你爹有种。可惜,」
「适格者,只有一个。」
广播响的同时,他抬了一下手。
悬塔顶层,垂下一座透明柱。柱体缓缓降进密室,穿过天花板的位置严丝合缝,像这间屋子从建造那天起,就给这根柱子留着口。柱子停在沈万山身侧,一人多高,通体剔透。
柱里,浮着一颗晶石。
蓝得发沉。比主控台上那块碎片大出十几倍,蓝光在晶石内部缓缓流转,一刻不停,像有一颗心脏在里面游泳。光透过柱壁打在沈万山的脸上,那张脸被映得没有一点血色,青蓝青蓝的。
空间之源。完整的本体。那颗碎片,只是它崩下来的一角。
林辰盯着那颗晶石,胸口的古玉佩猛地一坠。布料下透出金黄的光,绳子绷直了,整块玉在朝那个方向挣,几乎要自己脱离他的脖子飞出去。他一把攥住,玉的温度烫进掌心,几秒钟就烙出一道红印。
“陈默!”他咬着牙。
“在测!”掩体后,陈默把频谱仪怼出去,声音都劈了,“玉佩和它的频率,只差百分之三!百分之三,同一种东西!一颗上崩下来的两块!你那块玉,就是空间之源的另一半!”
老郑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往后挪,那只手又抖起来了。他挪到一半,忽然站住,因为他发现自己身后没有路——墙褪掉了,密室和外面的大厅连成一片,草地就在几步外。
沈万山从透明柱里走了出来。
不是开门。他直接穿过柱壁,蓝光从他身上漾开一圈,像穿过一层水。他的脚没有落进地心引力里,悬在半空,离地半尺,衣摆纹丝不动。
“这座基地,”他环视众人,语调还是慢的,“是我给新人类的方舟。一千个生态舱,地表之下的草地、水、羊。两百年后,舱里的人出去,接管一个干净的新世界。天冷透了,正好——冷,是天选的筛子。”
他垂眼,看向林辰:“你,想把它凿沉?”
“方舟?”雷虎的嗓门炸了,“外头冻死多少人?!三个阶梯死的人,曲线在屏幕上摆着呢,你管那叫筛子?你管这堆铁盒子叫方舟?!”
沈万山瞥了他一眼,像看一条叫唤的狗。
“不适格的,本就不该上船。”
“你他妈,”
“雷虎。”林辰打断了他。
苏晴早把安安拽到身后,一只手横在她身前。安安从她的臂弯缝隙里探出半张脸,看着那个悬空的人,看了两秒,忽然往苏晴怀里缩了缩,小声说:
“他身上好冷。比那个石头还冷。”
沈万山的目光转过去,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共振体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灾前我找了你三年。你的养父母把你藏得好。可惜,最后还是自己走到我门口来了。”
苏晴的手臂收紧了,一句话没说,只把安安整个人圈进怀里,脸侧过去挡住那道目光。
“你们团里每个人,我都认识。”沈万山继续说,语速不紧不慢,“林辰,空间四级,持有半源。陈默,原集团网安部,工号我签发过。苏晴,随军医师,末世前在西南三院。秦岳,野战出身,打掉过我两个外围哨。还有塔底这位郑工——”他看向老郑,“三年了,墙上的粉笔,画了四十七个箭头。我都看见。”
老郑的腿一软,扶住了墙。
“都看见,你不动?”林辰问。
“动一个郑工,你们就进不来了。”沈万山说,“我需要你们进来。晶石是我用四百七十二针换来的,但它认的东西,不在我身上。它认你们胸口那块,和那孩子。”
大厅安静了一拍。林辰听懂了,他们以为的潜入,从头到尾,是这个人在塔顶躺着钓的一场鱼。
可林辰的脸上没起什么波澜。他把背后的振动刀抽出来一把,横在身前,刀刃的高频嗡声压过了冷柱的鸣响。
“筛子也好,方舟也好,钓也好。”他说,“你动了我爸。抽了他的血,标了他风险,批了‘永久清除’。今天这条船,沉定了。”
沈万山笑了。
那笑在他脸上很慢地展开,像结冰。
“那就让我看看,”他抬起那只手,五指张开,“林建国的种,配不配碰这颗源。”
他隔空一握。
大厅四周那十几根冷柱,齐齐转向。柱身转动的声音像磨盘,柱口一一对准了中央。冰蓝色的光束,十几道同时离柱,在半空里拧成一股,粗得像水塔的出水管,直朝林辰面门聚拢而来。
“散开!”秦岳吼了一声,拖着老郑扑向掩体。雷虎滚向另一侧,老兵把热源护盾斜架起来。
光束临身的刹那——
林辰反手把安安往苏晴怀里狠狠一推,推得苏晴整个人踉跄着退出去两步,自己一步跨出,迎着那道光站定。
左手攥紧的玉佩,炸开一团暖白。
白光迎面撞上冰蓝,两团光绞在一处,爆出刺目的芒,草地上所有的草叶齐齐伏倒。暖白被压着退,退,退——林辰的鞋跟在地面犁出两道白痕,一直退到离眉心只剩一寸的地方。
顶住了。
一寸。
那颗晶石在透明柱里,蓝光流转的速度,快了一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