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空间领域按在悬塔柱上的沈万山,忽然低声笑了。
笑声不大,从他贴着柱壁的胸腔里滚出来,撞在空荡的大厅里,一声一声,听得人后颈发凉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林辰站在几步外,领域的外壁还抵着他的肩膀。
“我笑你。”沈万山说,“你以为拿到源,就结束了?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他衰败的肉身里,炸出了最后一蓬冰蓝。
那光从灰败的皮肤底下硬顶出来,稀薄,却烈得反常。像一盏油尽的灯,把灯芯最后一段也点着了。他七年的适格改造,四百七十二针冻进骨血的量,此刻只剩这一把残柴,他显然没打算省着。腰侧的伤口重新迸开,暗红的血冻成紫黑的线,他连看都没看。
“源归你,可以。”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,“但课,还没上完。适格者教出来的东西,得让适格者亲手收尾。”
透明的领域边沿,被他这最后一蓬蓝撑开了一道细缝。他的身子从那道缝里硬滑出来,落地,膝盖一软又死死撑住,整个人弓成一张拉到最后一寸的弓。
然后,一拳砸了过来。
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。冰蓝裹着拳面,破空的声音又闷又沉。
林辰刚把四级空间拿到手,领域的收放火候还差得远。他想把外壁拉厚,念头起了,壁却慢了半拍才应,厚是厚了,厚得不是地方。拳劲砸在收拢一半的壁面上,壁面猛地一沉,他整个人被震得侧移两步,脚跟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沟,虎口一阵发麻。
升级是一回事,用惯是另一回事。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座全新的城,可他手里握着的,还是旧地图。
“辰哥小心!”雷虎在防线后吼了一嗓子。
第二拳跟着到了,比第一拳还快。
这次林辰稳住了。他抬手,领域前壁应念拉起一层,冰蓝的拳劲正面砸上,壁面被蚀出一蓬白霜,霜下爬出一道蛛网似的裂纹,裂纹眼看着要炸开,涌上来的暖白又把它一寸一寸抹平了。挡是挡住了,人却还是退了一步。
“看明白了吗。”沈万山弓着身子步步紧逼,“你的墙,会漏。我的拳,不歇。”
拳风连着砸下来。第三下、第四下、第五下,冰蓝一层叠一层,砸得领域壁上的裂纹起了又平、平了又起。林辰且挡且退,退一步,再退一步,周身那圈透明的领域忽明忽暗,收放始终慢那么小半拍。七拳下来,他被从大厅中央,逼到了悬塔柱的另一侧。
掩体后,陈默盯着终端,一行数据看得他直摇头。
“六成。”他叹了口气,冲着耳机那头的老郑说,“他对四级空间的调用效率,只有六成。理论值是满格的,切割、封印、传送、领域,四个接口都是通的,可他就是手生。招式全对,时机全差半拍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耳机里,老郑虚弱的嗓音带着笑,“刚毕业就上战场。沈万山那边呢?”
“残值百之二三十,但这百分之三十,人家用了七年,闭着眼都使得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替他操心。”老郑咳了两声,“记住我的话,他撑不过三合。林辰不是被压着,他是在熟悉手感。你看着吧。”
生态舱后,苏晴把昏睡的安安安置在软垫上。她动作很细,掖好软垫的边角,又解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孩子身上,试了试她的额温,探了探脉,确认都平稳,才直起身。做完这一切,她转过身盯住战场,右手从医疗包侧袋里摸出一把手术刀,攥在掌心。她不上去,她知道此刻谁也插不进那两团光中间。可她就站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,站在安安和林辰之间那道线上。
秦岳带着两个老兵试了一次侧翼。
三个人举着热盾压过去,刚迈出两步,一道散逸的冰蓝余波横扫过来,三面热盾齐齐结霜,走在最前的老兵被掀得倒退五六步,一屁股坐在机甲残骸上。
“进不去!”老兵爬起来骂了一句。
“那就别进。”秦岳一把按住还想再试的雷虎,声音压得低而狠,“这一场,是他们两个人的。三十米内谁也别靠近。咱们上去,不是帮忙,是给林辰添乱——他分心护咱们一秒,就要多挨一拳。都在线外待着。”
“可头儿他一直退——”雷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“退?”秦岳盯着场中央,“你仔细看他的脚。”
雷虎愣了一下,瞪大眼看过去。看了几秒,他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。林辰确实在退,可退的步子越来越小,脚步落得越来越实。头三拳他被推着退,后四拳,他是自己让的,每一步都让在拳劲将尽未尽的那个点上。
场中央,沈万山的第八拳换了路数。
拳砸到一半,变膝撞,收拳、抬膝、贯劲,中间没有一丝停顿,狠狠顶向林辰的腹部。这一下阴,换成半小时前的林辰,躲不开,也挡不及。
林辰没躲,也没挡。
他在心里念了那个字。
传送。
身周的空气无声一折。膝撞贯空,从他身侧半米外砸了过去,把他身后半面残墙砸得轰然塌落。烟尘里,林辰站在半米外,落点稳稳的,脚下连个趔趄都没打,周身的领域纹丝未晃。
他自己都怔了一瞬。随即,眼神一凝。
“这招,好用。”
四技之三,传送,第一次实战。他记下了这个手感。
“好用了就多用!”老郑在耳机里喊,“别省着!传送吃不了多少能量,你现在是满仓!”
沈万山一膝撞空,旧力刚尽,硬生生拧腰稳住,灰白的瞳孔盯着林辰,喘声粗了。
“传送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“当年零号练这一手,摔断过三根肋骨。”
“我落点稳。”林辰说。
“因为你不是练出来的。”沈万山嘶声道,“是抢来的!抢来的东西,用不明白!”
他扑上来,最后的残蓝全数压进双拳,拳风一层烈过一层。
林辰不退了。
第九拳砸来,他不闪,领域前壁拉成斜面,把拳劲卸向一边,卸进空处;第十拳,斜面外再附一层切割,拳风触壁之前,先被削掉小半;第十一拳,那股冰蓝劲落到壁上时,只剩薄薄一层,被暖白轻轻一抹,散了。
一层,一层,又一层。沈万山的拳,被削得越来越薄。第一回合压着林辰的那股劲,肉眼可见地开始松动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老郑在密室里笑出了声,“三合。这一合是第三合了。”
沈万山也感觉到了。他的双拳还在挥,可每一拳里的蓝,都在变淡,像退潮的水。他忽然停住了,不再追,不再逼,弓着身子站定,把身体里最后一丝适格之力,全数抽出来,收进右拳。
那一拳没有立刻砸出。他在蓄。
“适格者,”他嘶吼,声音撞遍了整座大厅,“永不跪!”
蓄到极处的第七轮最后一拳,裹着他毕生的改造、七年的针、和一整个新人类的梦,朝林辰的面门,轰然砸落。
拳头落下的地方,林辰不见了。
不是躲了。是整个人凭空消失,连领域的光都只晃了一瞬,人没了。
拳风贯空,砸塌了身后三米的一截冷柱残基。沈万山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胸口敞着,后背敞着,整个人的重心前倾,收不住。
下一瞬,林辰出现在他背后。
空间切割的缝刃,无声无息,已经贴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