晶石槽里最后一丝蓝,被抽干净了。
沈万山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,从空间柱上滑下去,柱子随着林辰一个念头散了,他就那么坐到地上,背靠着悬塔柱,头垂着。
领域内,悬了半空的假雪,这时候才开始落。一片一片,落下来,落到他肩膀上、头发上,不沾,滑走了。雪不认他。
林辰还蹲在他面前,没有起身。
他抬了抬手。
沈万山周身的空气,凝出了四面镜子。透明的空间镜,前后左右各一面,把他整个人从每个角度照出来。镜子里,这个曾经站在基地顶点的男人,颧骨陷着,西装挂在骨头架子上,胸口那道空槽塌着,浑身上下,每一处破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给林辰看的。林辰早看得见。是给沈万山自己看的。
沈万山盯着面前的镜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动了。不是挣扎,右手抬起来,按在自己心口下三寸的位置,那里皮肉底下,还藏着一点东西。改造七年,他在体内埋的最后一颗蓝核,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,留着的就是今天这种局面用的。
自爆。爆不掉领域,爆掉这间“审判室”,爆掉近在眼前的林辰,也够本。
他的指头刚掐上那个位置。
领域先动了。
一层封印,从那颗蓝核外头凭空裹上去,严丝合缝,连他自己的手都被隔在了外头。掐诀掐了个空。蓝核里的能量刚起了个头,被死死封在里面,动不了,泄不出。
自爆,胎死腹中。
沈万山的手僵在自己心口上,僵了三秒,才慢慢放下来。
“连这个……你也看得见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一个字一个字,“七年前埋进去的时候,测过,探不出来。任何人,任何仪器。”
“领域里没有‘看不见’。”林辰说。
场外,雷虎看得嘴张着合不上。
“这还打个屁……”他扭头看秦岳,又看陈默,声音都变了调,“人家自爆都爆不了,伸手就给摁灭了。老秦,你打过仗的人,你见过这种场面没有?辰哥他——他不是在打架,辰哥是这屋里头的天。”
秦岳没接话。他打了十几年仗,确实没见过。他只是把枪口又压低了一寸,这种场里,枪确实是多余的。
陈默的终端在跳。
【领域封印:叠加成功】
【判定:敌方体内能量源已隔离,不可外泄、不可自爆】
“各位。”陈默抬起头,声音是哑的,但很稳,“我可以负责任地报一句——沈万山,再没有任何翻盘手段了。物理的、能量的、藏底牌的,全没了。剩下的,就是时间。”
生态舱那边,安安醒了一半。
小丫头是被领域那层暖烘醒的,眼皮抬了抬,还没睁全,先小手往软垫外摸。苏晴把她扶起来,靠在自己臂弯里。
“林哥哥……”安安揉着眼睛,声音小小的,含糊,“在一个发光的小屋里。”
她隔着领域壁,看见了中央那片被隔出来的透明空间,看见里面蹲着的林辰。在她八岁的眼睛里,那层领域泛着很淡的暖光,像一间小屋。
苏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她:“嗯。”
“林哥哥……在跟坏人说话。”安安眨了眨眼,看清了一点,“坏人……坐着。”
“躺着快了。”苏晴说。
领域中央,沈万山的头转了。
他听不见外头的话,可他看得见。领域壁是透明的,透明得像不存在。他看见大厅侧门那边,最后一批实验体正被转移出去。封闭的生态舱被联军的人抬着,几个能走的,被秦岳的老兵搀着,一个一个,从牢区的方向,往有光的大门走。
那些人,他认得。每一个都认得。编号环上打叉的、评估表上写“不适格”的、被他判进“淘汰”名单里的。七年来,这种名单他签了三百多份。
他们正被人扶着,走出去。
“站住……”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,撑着柱子想站,没站起来,只能嘶喊,“他们……不配!评估不过线!共振指数不达标!他们进方舟,是浪费舱位!不配,”
林辰抬手。
四面的空间镜转了个方向,不再照沈万山了,照向侧门那批走出去的人。镜面拉近,一个搀扶的老兵身前,那个虚弱的实验体手腕上,编号环清清楚楚地映出来,映到沈万山眼前。
一环,又一环。全是打了叉的。
“配不配,”林辰把手放下,镜子随即碎掉,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你这条线,划了七年,划进方舟的没几个,划进坟里的倒是一长串。”他看着沈万山,“现在有人替你重划了。划在‘活着’那边。”
侧门口,秦岳把最后一批人送出去,回身朝领域中央比了个手势,五指并拢,往外一送:清完了。
林辰点头。
领域壁在侧门那里让开一道口,等人走净了,又合上。
与此同时,密室通道那头一阵响动。两个联军的医疗兵抬着担架出来,担架上是老郑。人昏着,脸灰得厉害。苏晴第一时间过去,接手,手指搭上腕脉,另一只手已经在剪他胸前的工作服,检查心跳。
“过劳性休克,心率偏弱。”她两三个字交代,冲身后医疗组,“强心针,葡萄糖,生理盐水。”
针推下去,老郑的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转到领域中央那个方向,停住了。他费力地抬起右手,颤颤地,指了指领域里的林辰。
指了两下。想说句什么,喉咙里只滚出半个气音,头一歪,又昏过去了。
苏晴按住他抬着的手,放回担架:“行了,说了半天,就数这两下最清楚。抬走。”
担架出了大厅。
领域中央,安静下来了。
沈万山靠着柱子,看担架走远,看实验体走远,看场外那些活人。看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先前那种渗血的笑。这一回,笑里没有恨,也没有不甘,什么都没有,就是空。笑出了声,一声两声,笑得自己咳起来。
“林建国……”他笑着咳,咳着说,“你儿子,比我狠。”
“我建方舟,他拆方舟。我挑人,他放人。我藏了七年的底牌,人家一抬手就摁灭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蹲在面前的林辰,那双空掉的瞳孔里,最后一点蓝也在往外散,“我输给玉市那个老头的时候,就看过他这个眼神。一模一样。老林家的种,真是……一脉的狠。”
“他要是泉下有知……”沈万山喘匀了气,“该高兴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应了一声。
他伸出手,手按在沈万山心口,按在那道空了的晶石槽上。
槽是凉的。而且还在变更凉。方才抽完残蓝的时候,槽底还存着一点余温,是那七年留下的、最后的活气。这会儿,那点温度正往下掉,肉眼可见地,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
【心口晶石槽:温度流失中】
陈默在领域外盯着这一行字,抬起头,朝掩体后所有人做了一个手势,往下压:都别出声。
【491章接续提示已送达。】领域中央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和一片开始落慢了的假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