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把自己沉进空间最深处的那一刻,外面的身子软了下去。
坐着的姿势散了,往侧面倒。苏晴离得最近,一把托住了他的肩,雷虎从十步外冲过来,接住了另一半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人放平在软垫上。
“咋说倒就倒……”雷虎托着人的后脑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“还有气没?”
“有。匀的。”苏晴两根手指搭在他颈侧,搭了几秒,“比刚才还稳。他是自己关进去的,外头这具身子,就是睡了。”
“睡多久?”
苏晴没答。这个数她答不了。
能答的人在那边,陈默走过来,蹲下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终端上那两行字——本体生理指标:平稳;意识位置:空间内部。他站起来,转身找秦岳。
秦岳就在十步外,一直没走。
“秦队。”陈默把话说得很直,“按老郑的说法,四级空间的源认主要睡透,零号当年熬了三天。他这个级别,三天是起步,上限我不敢估。这三天里,基地得有人接。”
秦岳听完,立正了。
“交我。”
两个字,没有第二句。联军派驻基地的协调官,打了十几年仗的人,接一个刚打下来的基地,比接一个岗还简单。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到大厅中央,声音抬起来:“一队,封主通道!二队,跟雷虎!三队,医疗区听苏医生调派!”
雷虎被点到名,先应了一声“得嘞”,把林辰轻轻交给苏晴,起身跟上。
悬塔那边,是基地最后的隐患。气候武器核心虽然失能了,可碎片还悬在空间夹层的封印里,那是林辰的封印,别人解不开,也搬不动。雷虎带着人把悬塔底层围了个铁桶,四班岗轮着守。
守到后半夜,雷虎盯着封印茧看了半天,看烦了。
“陈默!”他隔着十步吼,“这玩意儿醒了的辰哥能收走不?”
“能。空间夹层的东西,只有主人能取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雷虎冲着那块碎片啐了一口,“搁这儿冻着吧。等辰哥醒了,看你最后一眼,然后把你挫骨扬灰,不对,你也没骨。”
碎片没理他。
医疗舱那边,老郑被安置进了一个正规舱位。联军医疗组本来要把他后送,苏晴拦了:“就地养。这人经不起颠。”
她给他做了全套检查,出来的时候,雷虎凑上去:“郑工咋样?”
“能活。”苏晴说,“累脱了形。心脉弱,得静养一个月,一个月内谁跟他吵架,谁负责给他抬棺。”
雷虎立刻闭嘴。绕着医疗舱走了半圈,还是没忍住,趴在舱边上小声问:“郑工……睡了吧?”
老郑闭着眼,嘴角动了动,没搭理他。
基地的易主,是这个夜里最安静的一件事。
秦岳的兵一批一批接管了大厅各通道、能源房、牢区、军械库。万山集团留守的守卫,能缴械的缴械,愿意归顺的登记造册,负隅顽抗的——一个都没有。首领死在领域里,气候武器废了,这帮人比谁都清楚天换了。到后半夜,缴上来的枪堆了一墙角,登记册上写了四十多个名字。
主控台前,陈默干了他这一晚最要紧的活。
他把联军的权限链植进了主控系统,一层一层接管,接管到最后,他单独给气候武器的底层加了一道锁,锁死自毁协议,从物理层到逻辑层,焊了三层。焊完,他在终端上盯着那行状态看了很久。
【气候武器:永久失能】
【自毁协议:三层锁死】
【全球蓝线:持续北退】
“不动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说给自己听,“以后也不动了。”
生态舱后那处软垫隔间里,这一晚最安静的两个人,睡在一起。
苏晴把林辰挪进了空间自动生成的一只恒温舱里,那是林辰昏迷前留的最后一个手印,舱门合上,温度恒定。她抱着安安守在旁边,给孩子擦了鼻血,换了块干净的布。
后半夜,安安醒了一瞬。
眼睛睁开一条缝,迷迷糊糊的,先动的是手,往旁边摸。摸到恒温舱的舱壁,小手贴上去。
“林哥哥呢……”她小声问。
“在睡觉。”苏晴指了指舱里。
安安把脸凑近舱壁,隔着那层透明的盖,看了里头的人几秒。看完了,没哭,也没闹,就把自己往苏晴怀里缩了缩,闭眼之前小声说了句:
“林哥哥睡得好……不烫了。”
说完就又睡了。呼吸匀长。
大厅门口,雷虎立了个临时哨。说是哨,其实就是他自己搬了个弹药箱坐在门边,谁出来进去都得从他跟前过。后半夜,第一批转移的实验体幸存者被送回来拿行李,一个瘦得脱形的中年人走到门口,看见持枪的雷虎,腿一软,站住了。
“别怕。”雷虎把枪口朝下杵着,嗓门放低了,放低了也还是粗,“这儿现在姓林。以前的事儿,翻篇了。饿了去东翼,热粥管够。”
那人愣了几秒,朝他弯了一下腰,走了。
天亮之前,陈默把总账统计了出来。他站在主控台前,冲秦岳和刚换岗回来的雷虎念了一遍:
“基地可控能源,够全基地和联军驻防用两年。生态舱一千座,完好的九百六十一座,里头活人八百多,都能叫醒。医疗库、粮库、军械,全归联军。一句话——撑过重建期,绰绰有余。”
“方舟呢?”雷虎问。
“方舟的船体和休眠舱,单独封存。”陈默说,“那是辰哥的意思,醒了再说。”
清晨,秦岳发出了正式军报。加密频道,拍向军方残部在北岸的据点。电文很短:
“反沈联军胜。沈万山殁。基地易主,气候武器废。林辰为领袖。”
电波传出基地,跨过冻原,一路传向北岸。
北岸据点,后勤帐里,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油灯下记账。周慧兰,据点的管账人,也是林辰的母亲。她不知道电报什么时候到,她只是每天记完物资账,都要在最后一行留个空。
通讯兵把电文送进来的时候,她正在写上一行。
“婶子,北边来的,”
:她接过电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没说话,也没抬头,把电文折好,压进了账本底下。
手里的笔,停了停。
然后蘸了蘸墨,在留空的最后一行,落笔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是老账房教出来的规矩字。
写完那行,她合上账本,吹了灯。
帐外换岗的士兵路过,只听见里面黑着灯,传出来一句很平常的话,像交代明天买米:
“睡了。明早叫我。”
电文压在账本底下。露出来的最后一行,写着六个字:
“辰辰,事毕早归。”
那笔迹,和卷一堡垒台账上那一页页的数目字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