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温舱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霜。
苏晴搬了张椅子,坐在舱旁边。三天里,这把椅子没挪过几次地方。
她守人的规矩跟做手术一样,准点,量准。每两个时辰,测一次林辰的脉搏、呼吸、体温。空间生成的恒温舱比基地任何设备都稳,测出来的数,稳得像抄的。她记在小本上,一行一行,记满了一页半。
第三天早上那一次,她记完,多看了舱里一眼。
那人的眉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松开了。之前三天,他睡着的时候眉心一直拢着一条浅沟,这会儿平了。
她把这一条也记上了。
安安恢复得快。第一天还在软垫上躺着,第二天就能下地了,拖着比自己脚大一号的棉鞋,在大厅里溜达。联军的人认得她,那一战里全场都看见了,这个小姑娘趴在地上给首领稳场子。士兵们让着道,伙房单独给她留了糖。
她溜达的地方,最多的还是恒温舱边上。
溜达到那儿,她就学着苏晴的样子,踮起脚,把舱边盖着的那条毯子的被角往里掖。够不着,就搬苏晴的椅子踩上去。掖完一个角,跳下来,围着舱走半圈,再找下一个角。
苏晴看她把掖过的角又掖了一遍:“掖过了。”
“再捂一次。”安安说,“林哥哥怕冷。”
“舱里不冷。”
“那……再捂一次。”小丫头很坚持,把那个角又压了压,才满意。
雷虎来换过两次班。
第一次是他自己来的,扛着一床从伙房炕上抽来的被子,说给守舱的人添个暖。进门刚把被子抖开,苏晴头也没抬:
“拿走。你守外头,这里我来。”
“我这不是心疼你嘛,你都三天没合眼,”
“拿走。”苏晴的声音不高,可没什么可商量的量,“外头三百个哨位,一个都少不得人盯。这儿只需要一双搭脉的手。”
雷虎抱着被子站了两秒,挠头,抱着被子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:“那你困了叫我!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他又来了一趟,这回没扛被子,揣了两个热乎的烤芋头,放在舱边的箱子上,放下就跑,没敢多话。跑出去十步,隔着门喊了一声:“趁热吃!”
芋头凉了之后,苏晴掰了一个,分了一半给安安。
主控台那头,陈默把基地三层的防御图全标完了,图交给秦岳。联军的哨位从大厅正门,铺到外围墙,再铺到每个通风井。通风井那一段是陈默坚持的:“气候武器那套地下管路,我信不过。每个井口一个哨,人手不够就两人一井。”
秦岳照单全收。第三天,基地内外的布防图上密密麻麻,陈默看着那张图说了一句:“现在苍蝇进来,得先登记。”
医疗舱里,老郑第三天能坐起来了。
医疗兵扶他坐直,喂了半碗粥。他喝着粥,眼睛透过医疗舱的门,看向大厅中央那处软垫隔间,看苏晴坐在恒温舱边上的背影,看了半天。
“苏丫头。”他隔着几步喊,声音还是虚,可中气比前两天足了些,“你算过没有,这小子从玉市一路走到这儿,救过多少人,又被多少人救过。”
苏晴没抬头,在给林辰测第七十几次脉搏。
“从老头开始,到你,到那丫头,到外头那个大嗓门,到密室里我这个半死的老头子。”老郑把粥碗搁下,叹了口气,“林辰这条命,是你们这些人,一个一个,堆出来的。”
苏晴记录的笔停了一停。
“他救过我。”她说,“我守他。公平。”
说完这一句,她的手却很诚实地动了,舱里的林辰睡着睡着,一只手从毯子底下滑了出来,搭在舱沿上。她把那只手拿起来,塞回毯子里,塞得很深,掖好。
做完这些,她才低头接着写她的小本。
安安凑过来,趴在舱边,对着舱里小声地背:“林哥哥说,不烫了。”
她背着这一句,像背一句口诀,背完看苏晴。
苏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对。不烫了。”
“背对了吗?”
“背对了。”
小丫头得了肯定,把这句又默背了一遍,才心满意足地下了椅子。
这三天里,正事一件没停。
秦岳带人把实验体幸存者分批送进了生态舱区。八百多活人,安顿、体检、分餐,这套流程苏晴远程排班,隔着大厅主控终端,两个小时调一次医嘱。生态舱区的联军军医按单子执行,没出过一处岔子。有一个从牢区抬出来的老太太,第一顿饭吃完,拉着军医问了一句话:“这地方……换了?”
“换了。”军医说,“姓林了。”
老太太没再问。第二顿,她吃完了,还把碗擦干净还了回去。
陈默那边的监测,也到了一个节点。
第三天下午,他盯着全球气候曲线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然后把秦岳和雷虎都叫到了主控台前。
“气候武器核心,彻底静默。辐射、脉冲、能量残留,全部归零。”他把曲线图放大,指着最北端的一小段,“看这儿。全球气温曲线,出现了第一个拐点。蓝线北退的速度,从昨天开始,自己加快了。不是武器停了这么简单,是整个寒潮的系统,在散架。”
“散架是啥意思?”雷虎凑着看。
“意思是,”陈默想了想,找了个最土的说法,“炉子不光灭了,烟也散了。”
傍晚,第三日的傍晚,大厅的模拟天光调成昏黄的时候:
恒温舱里,贴着林辰胸口的那块玉佩,轻轻地鸣了一声。
很轻。苏晴正在记录,笔尖一顿,抬头。
舱里,林辰的手指,动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苏晴立刻俯身过去,凑近舱壁。她没喊人,先把手指搭上他的腕脉,脉比三天前有力了,一下,一下,跳得沉。
林辰的眼睫颤了颤。
没睁眼。他的右手先抬起来,慢慢地,隔着舱盖的开口,往外探。那只手在空气里摸了摸,往软垫的方向——
安安正趴在舱边打瞌睡,小辫子垂下来,一晃一晃。
那只手摸到了她的辫子。指头碰上辫梢,停住,很轻地捏了一下。
捏到辫子,他才把眼睛慢慢睁开。
睁眼的第一句话,声音哑得只剩气:
“基地……姓林了?”
苏晴点头:“姓林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