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岸据点,主帐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陈默坐在终端前,把那段“城西熟脸”的通讯翻来覆去放了六遍。声音洗干净,杂音滤掉,跑声纹比对。库里的比对对象是联军这些年收拢的流民档案,声纹、体貌、旧籍,一条一条对。
对到第七遍的时候,屏幕跳出两个名字。
两张照片跟着弹出来。照片是流民登记时拍的,质量差,可脸认得出来。左边那个女人,颧骨陷着,左脸一道旧疤横着,把半张脸拉扯得歪了。右边那个男人,胡子结着冰碴,右腿不对劲,整个人歪在登记椅上。
照片的边角,是冻烂的。
“林小雪。赵刚。”陈默把两张照片拖到主屏上,回头,“匹配度,一个九成三,一个九成一。”
雷虎凑过来,看了两眼,脸上的横肉绷起来了:“这俩狗东西还活着?末世都三年了,堡垒塌了,万山集团也完了,他们俩居然还喘着气?”
“活着。”林辰坐在帐中,抬眼,“才有的算。”
帐里静了一息。雷虎挠了挠头,没再骂,坐回去了。
苏晴那边调出了联军侦察兵的情报,她这两年代管着据点的医疗兼杂务,跟各路侦察班都熟。情报摊在桌上:城西废墟的雪窝里,聚了一窝乞丐,十几个人,靠翻冻尸的行李过活。冻死的人身上,粮、火柴、能烧的布,都是货。这一窝,是城西这几片废墟里最底的一层,连正经流民营都进不去。
领头的是个女人。
“女人,左脸带疤。”苏晴念侦察兵的记录,“那窝里管事的。手底下七八个跟班,翻尸、分货、看火,都她说了算。”
陈默又调出了更早的监控存档。是联军半年前在城西布的一处废墟监控,镜头老,拍得糊。他一格一格往前拖,拖到一段雪夜的画面:一窝人围着火堆分东西,火光晃,把几张脸照亮了几秒。
其中一张,左脸的疤在火光里看得很清。
“是这条疤。”陈默把那一帧定住,“旧疤。冻疮溃烂留的那种,烂到底了才成这样。年头不短,三年往上。”
林辰看着那帧画面,没说话。前世,这疤刚起头的时候他见过。那时候只是冻疮,破了皮。后来他死了,疤烂成什么样,就没人告诉过他。
赵刚的情报更短。侦察兵那边的记录只有半行:右腿断过,没接好,走路拄铁条,铁条是从塌了的铁架上掰的。有一回抢别的流民一口粮,被人家七八个人围住打,打断的。打完也没人管他,他自己爬回雪窝,躺了一个月。
末世三年,把当年堡垒里横着走的暴徒头目,磨成了一条拄铁条的狗。
“林哥哥。”安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桌边,扒着桌沿看那两张照片,小声问,“他们是谁?”
林辰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两个,欠我一条命的人。”
“欠命……”安安眨眨眼,“要还吗?”
“要。”林辰说,“按我的方式还。”
里屋的门帘没掀。帐子隔成两半,外头议这些,里头周慧兰在那边记账,笔划纸的沙沙声一直没停。
陈默报出“林小雪”三个字的时候,那沙沙声顿了一下。
顿了三秒,又响了。慢了半拍,可接着往下记,一行没跳。帘子没掀,里头也没问一个字。等这边议完一段,那边的笔声又恢复成了原先的节奏,稳稳的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帐里议到坐标。
陈默把二人的窝点标上了图。“城西废墟,第三排塌楼的地窖。误差十米。侦察兵的建议是天亮前动手最稳,那窝人后半夜睡得死,冻了一整夜,火也快熄了,人最僵的时候。”
秦岳一直站在帐门口听,听到这儿,往前一步:“首领。要我去拎回来吗?带一个班,一刻钟,人给你带进帐里。”
林辰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,多冻两天。”
帐里几个人都看着他。林辰端着杯热水,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。
“杀了是干净。”他说,“便宜。冻疮、断腿、翻死人行李,这三年,日子替我收了点利息,不够。让他们把该冻的冻够,该跪的跪够,我再去收账。”
雷虎的手在桌底下摸了摸腰上的刀,摸到一半,停了,抽出来,拿布擦。擦得很慢。
“辰哥。”他擦着刀,头也不抬,“这回我不动手。看你意思。你说让我看着,我就看着。你说让我按住哪个,我就按住哪个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应了,“有你的活。”
坐标图上,两个红点钉在城西的地窖位置。陈默把图导出来,打了一份纸的,推过去:“天亮前的窗口我留着。您说改期就改期。”
林辰把那张图拿起来,看了一眼,折了。折成四折,塞进空间。
塞进去的时候,帐帘被风掀了一下。
风从城西的方向灌进来,卷着雪粒子,扑在灯罩上,噼啪响了两声。灯焰压低,又起来。
那阵风里带着的老冷,跟普通雪天的冷不是一个味儿。林辰坐在灯下,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那股冷他认得。前世,那扇门关上之后,他躺在门外的雪里,漏出来的,就是这股。
“睡了。”他说,“天亮,各干各的。”
帐里的人陆续散了。安安被苏晴领去睡,雷虎揣着擦好的刀出去查哨,陈默收终端,秦岳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,回头问了一句:“那两天里,城西那窝,要不要先盯上?”
“盯上。”林辰说,“一天三报。”
“是。”秦岳掀帘出去,帘子落下,风被隔在外头。
灯下只剩林辰一个人。他把折好的坐标图又从空间里取出来,展开,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灯芯结了个花,他伸手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