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废墟,第三排塌楼的地窖口,挂着一面破布帘。
帘子被风掀开一角,里头先探出来的,是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先看见的,是帘外站着的那双靴子——干净的,没沾一片雪的靴。
末世三年,城西这片废墟里,没有人穿得起不沾雪的靴。
林小雪的眼睛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爬。爬过腿,爬过腰,爬到脸的时候,她整个人抖了一下,抖得像被电打了一样。
那张脸她认得。她在梦里见过三年。梦里那张脸,是躺在雪地里、青着的、一动不动的。现在这张脸,活生生站在地窖口,垂着眼看她。
林辰身后站着雷虎、苏晴,还有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安安。再后头十步,秦岳带着一个班的兵,没围死,只是站在废墟的高处,把这一片看住了。
窝里十几个乞丐缩在角落的火堆边,火早熄了,只剩一点红炭。见着这么多生人,一个个把身子往破布里缩,没人敢出声。
林小雪从窝里爬出来了。
是爬。她的腿不站了,两只手撑着冻土,膝行着挪到林辰面前,挪出地窖口,扑进外头的雪里。
她跪在那里。冻裂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抓住了林辰的裤脚。
“辰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劈了,一开口就是破的,“杀了我。求你。杀了我。”
林辰低头看她。
三年,把这张脸磨掉了十岁。头发结着冰绺,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,冻疮把这双曾经收拾得光鲜的手啃得变了形。左脸那道旧疤,烂了三年,红得发紫,在雪光里像一条趴着的蜈虫。
裤脚被她攥着,攥得很紧。可她抖得更紧。
窝后头,有东西磕在冻土上,当的一声。
是铁拐。
赵刚在窝里的阴影里探出半张脸。看清雪里站着的人是谁之后,那半张脸往回缩,缩得只剩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也在躲。铁拐在阴影里抖,一下一下磕着冻土,磕出的响,挡不住他压着的喘气。
雷虎往前站了半步,低头看雪里的女人,冷笑了一声。
“当年推门的是你。”他说,“现在跪门的,也是你。”
“早知今日,你当初手倒是快啊。门一推,人一撂,三年了吧?城西的雪好睡吗?”
林小雪没听他骂。她攥着裤脚的手摇了摇。
“我天天梦见你。”她仰着那张烂了疤的脸,眼泪冲开脸上的黑灰,冲出两道沟,“梦见你死在门口,雪把你埋了,就埋在门外头,隔着一扇门……我三年,夜夜做这个梦……”
“我活该。辰哥,我知道我活该。”她的头往雪里磕了一下,磕出一声闷响,“让我痛快的。行吗。就这一件事。求你。”
苏晴在旁边皱了皱眉。
她蹲下去,隔着半尺,很快地扫了一眼林小雪露在破裤外的两条腿,小腿上两处溃口,黄白的一片,冻疽,烂到这个地步,是拖出来的。
“她撑不了几天了。”苏晴压低声音,对林辰说,“烂到膝盖往上,就是这几天的事。不用谁动手。”
林辰没应这句。
安安躲在林辰身后,从他的大衣侧边探出小半张脸,看着雪里跪着的女人,看了很久,小声说:
“她……好可怜。”
林辰的手按上她的肩,把她往身后收了收。
“可怜的人,”他说,“当年不推门。”
安安仰头看了他一眼。这句话她想了想,想明白了。她没再说话,小手抓住了林辰大衣的后襟,脸贴着他的后背,不再看了。
林辰低头,看着跪在雪里的林小雪。
他没蹲下去。也没伸手扶。
“死,太便宜你。”
四个字,说得不快。
“你求死,是因为熬不住了。做梦熬不住了,腿烂熬不住了,跪着也熬不住了。”他说,“这不叫还账。这叫逃账。”
“你欠我的,不是一条命。”他的脚从她手里退了半步,裤脚从那双冻裂的手里抽出来,“是一条命,加上我娘三年的眼泪,加上我在门外躺的那一夜,加上这三年,本该由我过、被你们换走的日子。”
“这些,死还不了。”
林小雪的手抓空了,跪在原地,愣着。
阴影里的铁拐又响了。
这回是挪动。赵刚从窝后的黑影里,一寸一寸挪出来了。铁拐撑着地,右腿拖着,整个人歪成一个多边形。他挪到窝口的光里,挪到离林辰五步的地方,站住了,不敢再近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林辰……”这个当年在堡垒里一嗓子能镇住半条街的男人,现在的声音是从嗓子底下刮出来的,“我们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能不能什么,他说不下去。眼神先躲了,躲向雪地,躲向自己的铁拐,躲向任何一处不是林辰的地方。
林辰瞥了他一眼。
“能不能什么。”
“当年你推我的时候,”他说,“想过‘能不能’吗。”
赵刚被这一句噎在原地。嘴张着,喉咙里滚了两下,一个字没出来。铁拐在他手里滑了一寸,他慌忙攥住,攥铁拐的手背上,青筋绷起来,又一寸一寸松掉。
他还想说。又张了一次嘴。
这回出来的不是话,是一口白气。零下一百二十五度的白气,散在他歪着的身子前头,散了。
他没再试第三次。他扶着铁拐,慢慢地,慢慢地,把那条断过的右腿跪下去,跪进雪里,跟着林小雪,一前一后,跪成了一排。
雷虎啐了一口,没骂出来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按了很久,又松开了。辰哥说了,这回他不动手。
“带回去的事,先不带。”林辰转身,往废墟高处走,声音留在原地,“三天。三天后我来收账。这三天,火不给,粮不给,让他们在雪窝里,把当年我受的那一夜,匀着受完。”
“秦岳。”
“在。”高处的秦岳应。
“围住。谁也不许进来,也……”
“他们出不去了,首领。”秦岳应完,抬手,废墟四周的哨位一个一个立起来,“一天三报。”
林辰带着人走下废墟。走到塌楼的拐角,他听见身后的雪窝里,林小雪哭出了声。哭声不大,一阵一阵的,破得漏气。
安安贴在他后背上,小声问了一句:“林哥哥……他们晚上冷,怎么办呀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林辰说,“一天前,他们晚上也是这么过的。现在,也一样。”
雪还在落。
落满了跪着的两个人。落上头发,落上肩膀,一层一层,积起来,没人替他们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