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转身往废墟外走,刚走出五步。
身后雪窝里,铁拐磕地的响,变了调。
赵刚盯着那个背影。那件干净的、不沾雪的大衣,在他视线里晃。就是这个背影,三年前被他从堡垒里推出去,冻在门外,死得悄无声息,也是这个背影,今天活着回来,站在他跪都跪不稳的地方,说“死太便宜你”。
喉咙里那口气,顶上来了。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了三年,翻死人行李,讨饭,被打断腿——到头来连个痛快的都讨不到。
他跪着的姿势没散,右手却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刀。
锈刀。翻尸翻出来的,刃口豁着,柄上缠的布又黑又硬。他从雪里蹿起来的那一瞬,比这三年任何一次都快,刀尖朝前,扎向林辰的腰侧。
刀走了一半。
雷虎的脚到了。
一脚踹在赵刚的手腕上,正着。锈刀脱手,飞出去两米,扎进雪里,只剩一截柄在外头。赵刚整个人跟着这一脚的惯性歪倒,雷虎没给他落地的机会,反手拧住他两条胳膊,往背后一剪,膝盖压上后腰,把他整张脸按进了雪窝的冻土里。
铁拐被他随手抄起来,横压在赵刚背上。
“就这么点本事。”雷虎按着人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也敢叫唤反?”
赵刚挣了两下。右腿是断过的,胳膊被反剪着,脖子被压着,两下,就只是两下,脸埋在雪里,除了嘴里灌进去的雪,什么都没挣出来。
林辰停了步,回身。
他没看那把刀,一眼都没看。刀扎进雪里的位置离他刚才站的点差着三尺远,一个断过腿、冻了三年的持刀人,连扎人的准头都凑不齐了。
他只扫了雪里的赵刚一眼。
“就这点本事。”他说,“也配反。”
雷虎手上的力道加了一分,赵刚的后背咯吱响。
“刚子。”雷虎俯下身,凑到他耳边,“当年你推人的那股劲儿呢?啊?堡垒里横着走的时候,那股劲儿,喂狗了?”
雪里传出一声含糊的骂。骂的什么听不清,嘴被冻土堵着。骂完,又没了动静。
苏晴没看这边。
她蹲在林小雪跟前,做完了最后一样检查,摸了摸她两条腿的膝盖。跪太久了,腿早就僵了,关节冻在一个弯上,直不起来了。
林小雪仰着脸看她,嘴唇哆嗦着,想求搀一把。
苏晴没伸手。
“你自个儿作的。”她收起听诊器,站起来,“腿是你自己跪瘸的,日子是你自己挑的。站起来这一步,也得你自己来。”
十步外,安安站在老兵的身后,远远看着。
她看着那个被按进雪里的男人,看着跪在原地起不来的女人,看着那把插在雪里的豁口锈刀。小手攥紧了林辰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这是她头一回,见人这么狼狈。基地里那些实验体,出来的时候也是惨的,可那是被人害的。眼前这两个,是害人的人,自己混成了这样。
她抬头看林辰。
林辰的脸朝着那两个人,没什么表情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解气。就是看着,像看两件不再要的旧物。
秦岳带两名老兵从高处下来了。
到了近前,老兵取出联军制式的束缚带,一人一边,把赵刚的两只手腕铐死,铐的时候,雷虎才把膝盖和铁拐撤了,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
赵刚被铐着,趴在雪里喘了两口粗气,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架着他腋下,把他从冻土上拽了起来。他一条腿站着,一条腿吊着,架起来的时候整条断腿疼得一抽,脸都拧了。
林小雪看见赵刚被制住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碎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一起死……也好。”她说,声音劈着,“这些年……我天天想掐死他,又不敢……真到头了,一起,也算个伴……”
“谁说一起。”
林辰的三个字,把她那点笑钉住了。
她愣愣地抬头。
“他走他的,你走你的。”林辰说,“账,一笔一笔算。谁的归谁。”
林小雪张着嘴,没懂。她这三年唯一的盼头就是死,现在连“怎么死”都不归她自己定了。
陈默在废墟高处,终端举着,从头录到尾。这一段他录得很静,没解说一个字。录到结尾,他在档案页上敲下标注:
【伏笔十·清算:推门者,跪门者,已捕获】
【处置:移交】
“秦岳。”林辰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这两人,不归我管。”
秦岳抬起头。这句他没料到。打了这一路,首领从基地杀到雪窝,眼都不眨,如今仇人捆在眼前,他说不管?
“交给活下来的那些人。”林辰说,“堡垒塌的时候,被他们抢过口粮的,被赵刚的兄弟打残的,被林小雪换了名额挤出门的,都还活着,就在北岸,在流民营,在联军的册子上。把他们押回去,交给这些人。”
“定罪、量刑、行刑,一样一样,由他们自己来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抓。判,轮不到我,我只是个先死的。”
秦岳听完了。几秒钟,他立正。
“明白。”他说,“押回北岸,三天后开公审。所有从原堡垒出来的幸存者,都有资格到场。”
“嗯。”
雷虎弯腰,一把把赵刚从两个老兵手里提了过来,单手拎着后领,像拎一袋冻硬的粮。
“走。”他冲赵刚咧了咧嘴,那嘴咧得比哭还凶,“去见见,你当年抢过的人。你猜猜,他们见着你,是先骂你,还是先动手?”
赵刚被拎着,一条腿拖着地。走出去两步,他扭过头,回头瞪林辰。
那一眼里有恨。恨里掺着别的东西——不服,不解,还有一点到了这步田地才冒出来的怕。他瞪着,想从那道背影上瞪出点什么来。
可林辰已经转身了。
背影落进漫天的雪里,大衣的下摆扫过雪面,一步一步,往废墟外走。腰背挺得笔直,走得不快,也不回头。
那道背影,比当年那扇关死的门,还硬。
门至少,还隔着一道缝。
赵刚瞪着瞪着,眼里的东西就散了。他不再回头,任雷虎拎着他,往北岸的方向拖。铁拐被一个老兵捡了,倒提着,跟在后头,一下一下,磕在冻土上。
林小雪还跪在原地。
两个老兵过去,一左一右,也不架,也不铐,只是等。等她自己。她的膝盖僵在雪壳里,动一动就裂。她试着撑了两次,两次都塌回去。
第三次,她的手抠进冻土的缝里,指甲断了两个,把自己一点一点从雪里拔了出来。
拔起来,站不直,弓着,一瘸一瘸地,跟上了押送的队伍。
雪还在下。队伍在雪幕里拉成一条线,朝北岸走。废墟高处的哨位上,秦岳目送最后一个人影出了包围圈,才对着耳麦说了三个字:
“撤哨,回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