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从城西废碾过冻硬的冰面，往北岸走。
后车斗里，两个人被绳子串着。绳子是联军制式的束缚带，不勒肉，可解不开。赵刚的嘴一刻没停，骂骂咧咧，从城西骂到冰面，骂林辰，骂雷虎，骂这个天，骂他断过的腿。林小雪没出声，从上车起，头就没抬起来过。
出城三十公里，赵刚第一回闹。
他坐着坐着，忽然身子一歪，往车斗边滚，嘴里喊着腿断了。绳子跟着他拽，把另一头的林小雪也带得晃了一下。他滚到车斗沿，一只脚已经探出去，往旁边的雪沟里落：
雷虎的脚踩下来了。
踩在他后背上，把他整个人踩回车斗里。雷虎没骂，就踩着，等他老实。
“断腿是吧？”雷虎低头看他，“行，那这条也一起断了，省得你费劲。”
赵刚趴在车斗底，喘了几口，没敢再动。雷虎的脚挪开，他慢慢缩回原来坐着的位置，手在腿上揉，揉了半天。
林小雪被他带得晃了一下，也没抬头，扶着车斗板坐稳了，继续低着头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。赵刚第二回闹。
这回他不滚了，他开始求。他扭头朝头车方向喊，喊的是苏晴：
“医生！苏医生！我腿里有钢钉！走不了远路！你们联军不是讲人道吗？给我口热汤，让我缓口气，我走不动了——”
苏晴坐在头车后排，听见了，没回头。
她透过后窗看了一眼那两个人。林小雪缩在角落，赵刚半躺着，一条腿伸直。
“能跪就能走。”她丢下四个字，转过身来。
车斗里安静了。赵刚张着嘴，那个“人道”卡在喉咙里，咽下去了。他坐直，扶着车斗板，没再喊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赵刚第三回闹。
这回不滚，也不求了。他忽然直起嗓子，朝头车喊林辰的名字。
“林辰！林辰你听着！你算什么男人！你放我出去！咱们单挑！当年你死的时候我还没爽够呢，林辰——”
喊了十几声。一声比一声高，高到破了音，劈了，又高上去。
雪原上没有遮拦，声音散得干干净净，连回音都没有一个。
头车里，林辰坐在副驾，听着。没回头，也没让踩刹车，更没让人堵嘴。
陈默坐在他后座，敲了敲隔板，低声问：“要不要堵上？听着烦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辰看着前头的雪路，“让他喊。喊完了，就没力气闹了。”
陈默收回手，没再敲。后头那喊声又持续了一阵，一声一声，间隔越来越长，音量越来越小。到后来，只剩风声和引擎声。
林小雪全程低着头。
她的手搁在膝上。那双手这两年冻坏过，指节是弯的，往里蜷着，伸不直，也握不住东西。风从车斗缝里灌进来，吹在手上，她就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，缩不进去，就那么弯着，任风灌。
中途停车换岗，苏晴过去给她查了查。查手，查腿，查那两处溃口。查完了，问：
“疼不疼？”
林小雪摇头。
“习惯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小，很平。苏晴没再说话，收了听诊器，退回去了。
北岸据点。
车队还有三十里到的时候，押解的通报先一步传了回来。通讯兵把口信带到后勤帐，周慧兰正在灯下核今天的粮账。
“婶子，人抓着了，正押回来，赵刚路上闹了三回，都制住了。没伤着，三天后公审。”
帐里记账的笔，沙沙声没停。
“嗯。”周慧兰应了一声，没抬头，“知道了。”
等通讯兵出去，她笔蘸了墨，在当天的账页末尾，另起一行，写：
“小雪、赵刚，移交公审。”
八个字，一笔一划，老账房的规矩字。写完，搁笔。没写别的。墨迹干透之前，她把账本合上了，压了压角。
车队过冰河的时候，赵刚终于不喊了。
他靠着车斗板坐着，头仰着，嘴张着。风灌进他张着的嘴里，他也不闭。过了一会儿，有声音从那嘴里出来——不是骂，不是求，是哭。
哭声很低，断断续续，被引擎声盖住大半。串在一头的林小雪听见了，身子僵了一下，没动，头低得更下了。
头车里没人回头。
安安趴在车窗上，往后看。她看了一会儿后车斗里那两个人，又看看前头。
“叔叔。”她拉了拉林辰的袖口，“他们为什么跪着？”
林辰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因为他们欠了账。”
“还了就能站起来吗？”
“还了，”林辰说，“就不用跪了。”
安安点点头，似懂非懂，又趴回车窗上看了几眼，把小手缩回袖筒里，靠着苏晴闭眼睡了。
车队抵达北岸外哨时，天刚黑透。
雪地车刚减速，外哨的霍营长就踩着雪跑过来了，跑到头车边，敬了个礼，压着声音报：
“首领，据点外头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林辰推门下车。
“城里活下来的幸存者，不知谁传的讯，今晚聚了三百多个，全在据点大门口外头等着。老的、小的、断腿的，都有。他们说，要亲眼看着这两个人进去。”
霍营长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情绪很稳。不吵，不闹，就是站着，等。”
三百多人，三百多双眼睛，站在雪地里，等门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