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多人聚在据点大门口外,不肯散。
天黑透了,雪还在下。这些人从傍晚站到现在,没生火,没搭棚,就那么一层一层围着,中间留出一条道,道口对着据点大门。老的拄棍,小的裹在被子里,断腿的坐在自带的木板上。
秦岳从门里出来,看了看这片人,回头问林辰:“怎么办?劝散?”
“不劝。”林辰说,“审。让他们审。”
雷虎第一个炸了。
“审什么?”他嗓门压着,可压不住那股火,“辰哥,你雪窝里那套我听懂了,多冻两天,账让活人算。可算账有算账的规矩,杀了就完了,一刀的事!审?审一宿?三百个人坐那儿听他们放屁?”
“杀了,是我杀的。”林辰说,“审了,是大家判的。”
雷虎张着嘴,卡在那儿。
“我杀了他们,北岸的人只会记住,林辰报仇了。”林辰看着门外那片人影,“我审了他们,北岸的人记住的,是另一样东西,往后谁再害人,等他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刀,是所有人的判。”
“这比刀狠。”
雷虎把这话嚼了半天,没嚼透,可他听出这是辰哥拿定了的主意。他挠了挠头,坐回去了,憋出一句:“行……那也得审出个死来。”
霍营长站了出来。城防的军官,打了半辈子仗,他这话是支持审的:
“首领,我赞成。军里有句老话,罪要当众认定。当年队伍里枪毙逃兵,也是全连列队看着的。不看着,过后就有人嚼舌头,说什么冤、什么公报私仇。当着三百人的面定罪,往后十年,没人能翻这个案。”
苏晴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了口。她说的是另一头的问题:
“审可以。但得先有规矩。”
她看着门外,“三百个人,一人一句,骂到后半夜,火气越骂越旺,最后就是一拥而上,打成肉泥。那不叫公审,那叫私刑。真到那一步,跟你们雪窝里杀了他,没区别,还脏了三百个人。”
帐里静了几息。
“谁定规矩?”秦岳问。
“得是个两边都服的人。”霍营长说,“不是军里的,不是首领身边的,”
帐里几个人,目光慢慢落向同一个方向。
里屋的门帘,掀开了。
周慧兰端着账本走出来。她一直没睡,押送的通报她记完了账,就在里屋听着。她把账本搁在桌上,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用了三年的旧笔。
“给我一张纸。”她说。
纸铺开。她蘸了墨,站着写。写得不快,一笔一划,跟记账一个章程。帐里没人出声,就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响。
写完五条,她把纸吹了吹,递过去。
一,控方要说清时间地点。说不清的,不算。
二,被告可以说话。他说话的时候,不许打断。
三,有人证的必须出面。人证不到,控方那条不算。
四,不许打。打断一次,取消发言。
五,判完之后,不许再打。
霍营长接过纸,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看完,他抬起头:“婶子,这几条,比军法还严。军里还容许长官喝止呢。”
“不严。”周慧兰把笔搁回筒里,“我不严,他们就把人撕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拿起账本,回里屋去了。走到帘边,又停了一下,回头补了一句:
“纸贴门口,字要大。外头黑,多挂两盏灯。”
五条规矩誊了三份,一份贴在据点大门口,一份立在关押房外,一份存档。门口那份,连夜挂了两盏马灯。
陈默把五条规矩录了音。
他站在门口的哨塔上,拿扩音器,对着门外那三百多人,一遍一遍地念。念一遍,停一歇,再念一遍。有人往前挤,他就把第四条单独再念两遍:“不许打,打断一次,取消发言,”
门外的人听着。起初有人骂,骂得凶,说这算什么,杀人的偿命,天经地义。骂着骂着,前排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开了口:“骂归骂……明早我第一个说。三年前腊月,西仓,我这条胳膊,我记得清时间地点。”
有人起了头,骂声就退了。一个一个的,开始对身边的人核时间,核地点,谁看见了什么,谁在哪个仓。三百多人,渐渐从一片火气,变成了一团核对。
陈默在哨塔上念了一整夜。
后半夜,里屋的账本上,添了一行字。周慧兰写:
“审,比杀难。杀一个人一夜,审一个人,得一夜加一夜。”
写完,她把这一行下面,又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,添了三个小字:“值当。”
关押房那边,林辰亲自去了一趟。
两间房,分开的。赵刚一间,林小雪一间,中间隔着半个院子。他到了之后,先吩咐秦岳:
“分开关。从现在起,不许见面,不许传话,纸条也不行。串了供,审出来的就是编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林辰看着那两扇门,“不许任何人私下探视。谁也不行。包括我们的人,包括我。”
秦岳应了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首领也不探?”
“这两条命,”林辰说,“从现在起,不是我的,是大家的。我要是夜里进去跟他们说了一句话,明天堂上,三百个人判的,就掺了我的味。”
“所以,谁都不进。到明早开门,为止。”
秦岳立正,转身去布岗。院子里加了双岗,一岗看人,一岗看门,连送饭的老兵换岗,都要对口令。
雷虎在院外站了一会儿,往两扇门各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揣着刀去查自己的哨了。他那一刀,留到明早以后了,现在这院里,轮不着他。
主帐里,苏晴在给安安掖被子。小丫头白天在车上睡了一路,这会儿夜里又醒了,趴在被窝里听大人说话,听了个半懂。
“苏阿姨,”她小声问,“明天的审……林哥哥当官吗?”
“他不当官。”苏晴说,“他明天坐在最后头,听。”
“那谁管啊?”
“你猜。”
安安想了想:“记账号的奶奶?”
苏晴掖被角的手停了一下,笑了下:“差不多。奶奶管规矩,说的人管账。”
安安点点头,把这话记住了,缩回被窝里睡了。
深夜,两间关押房,一间的动静渐渐没了——赵刚折腾了一天,骂也骂了,哭也哭了,缩在铺上睡着了。另一间,林小雪没睡。
后半夜,看守的老兵忽然听见里头有响动。他过去,隔着门问:“干什么?”
门里传出很轻的三个字:
“我有证据。”
老兵顿住了。他没开门,也没接话,按规定,夜里的任何话,他都不能应。他退了两步,对着院里的岗哨打了个手势。
手势一层一层传出去,传到主帐。
林辰被叫醒的时候,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。他听完传话,沉默了几秒。
“记录下来。原文,一个字不改。”他说,“回她,天亮,堂上说。”
老兵回到关押房外,隔着门,把这两句传了。
门里安静了。过了很久,久到老兵以为她睡了,门里传来最后一句:
“好。天亮。”
老兵对着院子打了个手势:平了。
主帐的灯重新熄了。据点门口,陈默的声音还在雪地里一遍一遍地响:
“第四条,不许打,打断一次,取消发言,”
两盏马灯下,那张纸上的五条规矩,被风掀着角,一下,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