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关押房的院子里。
公审延后了一天——林小雪那句“我有证据”，一夜之间传遍了据点。三百多人骂了一早上，最后还是认了：规矩是昨晚立的，被告可以说话，她要说话，就得让她说。骂归骂，规矩不能自己头一天就自己破。
林辰来了。
他站在关押房的栏杆外。按昨晚他亲自立的规矩，天亮了，门可以开，但审还在明天——现在是问话，不是审。林小雪被带到栏杆内侧的凳子上坐着，两个老兵看着。林小雪腿还僵着，是被人架过来坐下的。
林辰隔着栏杆，问她：“什么证据？”
林小雪抬起头。一夜没睡，她的眼睛陷得更深了，左脸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紫。她的第一句话很怪：
“我说的每一句，你都别信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你听完，会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林辰没接话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让她说下去。
“两年前，”她说，“装修队里那个偷拍你堡垒的人。你查到的是赵刚雇的，这没错，钱确实过了赵刚的手，雇人的也是赵刚去谈的。”
“但钱，不是赵刚的。”
“赵刚那时候已经不行了，堡垒塌了，他存款折里的钱全成了废纸。有个陌生人找上他，就见过一面，给了一袋现粮、一袋旧币，让他办这一件事。赵刚收了钱，雇了装修工，事就这么成了。他自己都不知道，他在给谁办事。”
林辰站在栏杆外，没动。
“那人什么样？”陈默在旁边问，终端已经掏出来了。
“四十多岁，”林小雪回忆着，眼睛望着地面，像在从烂掉的记忆里往外抠东西，“中等个，穿灰外套，灰的，那种旧呢子料。说话带南方口音，软的，不急。给钱的时候戴着手套，从头到尾没摘过。赵刚让他留个名字，他没留，只说了一句话，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‘零零三的资料，比这一袋粮值钱。’”
院子里的风灌了一下，卷起地上的雪粒。
陈默的手指在终端上快了起来。他把林小雪的描述逐条录入：四十余岁、男性、灰呢外套、南方口音、习惯戴手套，跑人脸库，与缴获的方舟外勤组人员档案比对。
比对结果，一炷香工夫出来。
命中一人。方舟外勤组第七组，编号三二一。档案照片上，是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，穿的就是一件灰呢外套。他的最后一次活动记录，标注在城西，时间，是林辰重建堡垒的第三个月。
也就是说，从林辰重生回来、在废墟上垒起第一块砖的那一天起，方舟的眼睛，就已经架在他头顶上了。
苏晴看完这条比对结果，站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
“他不是重生之后才被盯上的。”
她看着林辰，“他上辈子，就被盯上了。”
院子里的几个人，都没说话。
林辰问：“为什么盯我？”
陈默去翻方舟的档案。这一路打下来，方舟的数据库缴获了不少，但都是碎片，他一页一页翻，翻到一份加密等级中下的旧册子，册子的封皮上印着一排字。
【适格者预筛名单】
他点开。名单很长，一页一页往下滚，每一条只有一个编号、一个籍贯、一行指标。他把滚动条往下拖，拖到第三条。
【零零三】
【籍贯：南城】
【性别：男】
【评估：一级·优先观察】
【备注：样本完整度异常。建议长期跟踪，勿扰动。】
“适格者预筛名单。”陈默抬起头，“您在上面。编号零零三。”
他说完，又把整份名单拉到最后，看了一眼总数，声音低了下去：
“一共九百二十七人。这是末世前的册子，筛的范围是全国。按年头和这几年的死亡记录粗算，活着的，只剩四十一人。您是其中之一。”
主帐里，这一场问话的记录，送到了周慧兰手里。她从头看完，坐了一会儿，翻开账本，蘸墨，写：
“零零三。他从小，就被人编了号。”
写完这一行，她的笔搁下了，没再写。搁了很久，她起身，去伙房了。今天三百多人守在据点外，粥得多熬两锅。
雷虎是在院外听完全部的。他听完，后背一层汗，冒着寒气：
“合着他这一辈子……从生下来，就在人家的名单上？编号都排到三了，辰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零零三？！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“上辈子你死在门外，人家记录叫‘样本扰动’，”雷虎越说越冷，“这辈子你垒第一块砖，人家档案里就有你第三个月的照片，辰哥，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组织？沈万山死了，他们还在？”
“在。”陈默说，“方舟的船体，还在基地封存着。老郑说，方舟不止一条船。”
林辰站在栏杆前，从头到尾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陈默说的每一条，苏晴说的那一句，雷虎骂的那些——他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
“名单上，还有谁？”
“四十一个活人，”陈默说，“散在各处，登记的最后一次活动，最早的三年前，最近的，上个月。”
“名单给我。”林辰说，“封存。公审之后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栏杆里头，林小雪把该说的说完了。她坐在凳子上，喘匀了气，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，膝盖砸在冻土上，跪着，朝栏杆外。
“林辰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是要你原谅我。我知道我这条命，明天堂上怎么判，都是该的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，我不是最坏的那个。推你出门的，是赵刚；雇赵刚的，是灰外套；给灰外套发钱的，是那份名单。我在这一串里头，连个编号都混不上，我就是个……顺手推了一下门的人。”
“可门是我推的。这句，我认。”
林辰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
没说原谅，也没说不原谅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院门口，留下一句，是对看守的老兵说的，不是对她：
“记录，原文存档。一个字不改。”
老兵应了。
林小雪还跪在冻土上。院子里，两盏马灯的余烬还挂着，天光大亮，马灯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