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组发射井拆除后的第七天,北岸据点的测温器上,数字第一次从左往右动。
零下一百零二度。
守着测温器的通讯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刻钟,确认不是仪器故障,才跑着去报。林辰来看的时候,数字又动了一格:零下一百零一度半。
“四个月了。”陈默在旁边说,“头一回,往回走。”
从那天起,周慧兰的账本上多了一栏。
每一页的页边,日期后面,添了一列字:暖。每天记一次,一度不落。零下一百零二,零下九十九,零下九十六,她的字还是老账房的规矩字,一笔一划,可这一栏的字,比别处写得都工整。
第一周,回升九度。
第二周,回升十四度。
第二周的周末,暖到零下八十度上下的时候,北岸的天上落了一场东西,不是雪。
是雨。
零下的雨。雨点砸在雪壳上,噼啪响,落地就凝成一层冰壳。据点里的人全出来了,站在雨里仰着头,谁也不打伞,雨点打在脸上,生疼,也没人躲。有个老兵伸手接了一捧,看那水在他手套上冻住,看了很久,笑出一口白气。
“三年了,”他说,“头回见着水从天上下下来。”
欢喜归欢喜。苏晴在第二天的例会上,泼了一瓢冷水的后半段:
“雨比雪危险。”
她把一张手绘的疫情风险图摆在桌上,“零下的雨还压得住。往后暖到零下四十、零下三十,就该大规模融雪了。三年的尸体、三年的冻土、三年的垃圾,全埋在雪底下。雪一化,水一泡——瘟疫就要顺着水走。融雪期,历来是大灾之后病死人最多的时候。”
帐里静了一下。
“要死多少?”雷虎问。
“看准备。”苏晴说,“准备足了,少死。没准备,比冻死的不见得少。”
“药。”苏晴说,“抗生素,退烧药,净水设备,杀虫的粉,现在就得动。还有人手,得培训。”
林辰当场分派。药的事,交给了钱有德,北岸的后勤官,管了三年的药库,抠是抠,账清楚。
钱有德领了命,第二天就清药库。联军这些年缴获的、囤的、基地带出来的药,全摊开,一箱一箱过。受冻结块的、受潮霉变的,全拣出来,登记数量,集中销毁。销毁那天他亲自监场,烧完,在本子上记:“清库,废药四百二十六箱,余可用抗生素类一万八千余盒。”
清完库,他找苏晴对了一遍融雪期的用药单,缺什么,写在单子上,单子转到了林辰的空间进货单里。
融雪期的第二桩事,比药来得意外。
气温回升到零下七十度上下的时候,陈默把方舟中枢缴获的长程电台架了起来,天线架在北岸最高的哨塔上,朝全球扫频。扫了六天,第六天的深夜,耳机里忽然跳出了人声。
不是方舟的频段。不是联军的频段。是一段土办法搭起来的业余频段,信号很脏,断断续续。
那是南方的民间通讯。
一群在地下车库里活下来的人,自己改的电台,改了几个月,才够着这个频段。他们的话断断续续拼起来是这样的:车库三百人,活着二百一十七个,水是渗水,粮撑得到夏天。最后,那个人问了一句:
“外头……谁在拆那些井?”
陈默把通话记录拿给林辰请示,怎么回。
林辰听完记录,说:“回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北岸。”
陈默回去了。发完,对面静了很久,久到陈默以为断了,然后那头传来一句话,还是那个人,声音抖着:
“收到。北岸。我们……记下了。”
从那晚起,那个频段上,一天一天多起了声音。南方的车库,东边的矿井,西边一处温泉边的村落,都是自己改的土电台,够着一个,就朝北岸喊一声。陈默设了值守,二十四小时不空,谁呼进来,登记,回那两个字。
不到一个月,登记册上记了一百多个点。
老甄那边,也在这个月里,有了更大的发现。
他在方舟中枢的深层数据里,翻出了一份图,全球幸存者分布图。方舟的系统这些年一直通过发射井和卫星残链,被动接收地表的微弱信号,收了多少年,标了多少年,图上的幸存点密密麻麻,最后一版标注的时间,是三个月前。
一万三千个点。
苏晴把图要过去,对着图算了很久。每个点的规模,图上带着估算的存续人数,她一个点一个点地过,加减乘除,最后抬起头:
“按图上的估算,全球还剩二十六万人。”
帐里没人说话。末世前,这个数是七十亿。三年,七十亿变成了二十六万。
雷虎是后进来听的,听完这句,没骂,也没坐,转身出去了。他一个人在据点外的雪坡上站了很久,没人去叫他。回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,谁看他,他就瞪谁,瞪完了,闷声坐到角落里,一晚上没说话。
周慧兰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蘸墨,在“暖”那一栏的旁边,另起一行,写:
“二十六万。这数,得记一辈子。”
写完,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。三年来,她折角的页,只有两页:一页是儿子回来那天,一页是今天。
第二天,林辰把那张分布图要了过去。
他要来不是为看,是挂。指挥室最当中那面墙,原来挂的是作战图,作战图撤下来,这张全球幸存者分布图挂上去。一万三千个点,红的、黑的、灰的,密密麻麻铺满一块布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对指挥室里所有人说,“这张图,谁都能看。站岗的能看,伙夫能看,新兵能看。往后的仗、往后的粮、往后的路,围着这张图上的人打主意。”
“一张图,”他说,“锁在柜子里,是数据。挂出来,是人。”
图挂上了。当天下午,指挥室进进出出的人,路过都看一眼,有人看一眼就走,有人站住,找自己家乡那个方向的点,找到了,站很久。
事情到这里,本该是松一口气的收尾。
出岔子的,是陈默。
他把分布图誊录归档的时候,一个点一个点核,核到最后,在最右边的海图区,停住了。
有一个点,标注的样式,跟那一万三千个红点都不一样。
一万三千个红点,图例写的是“幸存点·被动信号”。这个点,是黑色的,标注写的是:
【方舟二】
位置在海外,隔着一整片大洋。
陈默捏着誊录笔,坐在那坐了半天,然后起身,去找林辰。
指挥室里,林辰正站在那张刚挂上的分布图前。陈默走过去,指着海图区那个黑点:
“首领,这个。一万三千个幸存点,全是被动接收的微弱信号,人活着,设备漏出来的杂音。这个不一样。它的信号是持续的、规律的,三年没断过。”
“图例上写的,方舟二。”
“沈万山的档案里,我翻了三遍,”陈默说,“没有‘二’。他所有的文件,都管他那个叫‘方舟’,没有编号。要么他不知道有二,要么……他知道,没写。”
指挥室里,炉子上的水开了,没人去提。
林辰看着那个黑点,看了很久。
“记进档案。”他说,“跟那块控制板放一块。不查,不问,不打草惊蛇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二十六万人,刚刚能喘气。”林辰说,“井还没拆完,药还没备齐,瘟疫还没来。这时候,我们不趟大洋。”
他转过身,从图前走开,走到桌边,把那壶开了的水提下来,倒了两碗,推一碗给陈默。
“但是,”他把另一碗捧在手里,看着那个黑点的方向,“从今天起,这片大洋上的风向,每天有人盯。那个点要是哪天动了,”
他喝了口水,把碗放下。
“第一时间,叫醒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