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第一场雨后,冰壳裂开了。
雨下了两天两夜,落在冰面上,先凝,后融,第三天中午,据点外的河冰响了一声,整条河的冰壳,裂出了一条主缝。裂缝朝两头跑,跑出去几里地,水从缝里翻上来,漫过冰面,一路朝低处淌。
跟着裂的,是地底下的世界。
地下车库里、地铁隧道里、矿井里,那些靠渗水、存粮和运气熬过三年的人,听见了水声的变化,是人先觉出来的:渗进车库顶棚的水,三天里,一天比一天暖。
然后,人们一个一个,爬出来了。
第一批爬回地表的,是围在北岸外围安置点的那三百一十七人。就是公审那天在据点外站了一整夜的三百多人,安置点建在据点外的半坡上,一冬里,他们中的青壮轮流在北岸做工,换口粮。
裂冰那天,他们全出来了。站在化开的雪水里,站在泥地上。雪水灌进鞋里,凉,可没人挪。他们站成一片,看着河水,看着化开的坡地,看着天。
有人想坐下,蹲下去一半,又被旁边的人拽住:“别坐,湿。”站着。谁也不肯先坐下。三年了,头一回站在不结冻的地面上,这一站,就先多站一会儿。
秦岳的工程,是那几天开的工。
第一条能走车的路,从北岸据点到城西,全长十一公里。三年前的路,全埋在冻雪底下,得刨。秦岳带两个工兵班,加安置点轮班的民工,从两头对着刨。刨了二十六天,路通了。通的那天,第一辆雪地车从北岸开出去,一路没陷,开到了城西废墟边上。
车停下,秦岳下来,在路边插了块牌子,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拿漆刷的:北岸—城西,十一公里。
老甄那边,交的是另一份工。
方舟中枢的能源技术,他带着技术队拆了几个月,拆下来的东西里,有一块是能民用的小型热源桩,热汇井的逆向应用,把井里“抽热”的原理倒过来,做成小规模的放热桩。第一批做了七根,头四根,立在了北岸到城西沿路的路口上。
一根桩,能暖周围五十米。
桩立起来那天,路两头的人围过来。围在桩边的暖光里,不说话,就那么围着。晚上,有人搬了凳子出来,坐在桩边,坐到很晚。一传十,十传百,后来每天天黑,四根桩底下都坐满了人,像围着从前的篝火——只是这火不冒烟,不烤东西,就是暖。
后勤帐里,周慧兰翻开《活人账》,记:
“归城,三百一十七。热源桩,四。”
第一座被重建起来的建筑,不是住房。
是学校。
这是母亲坚持的。重建议事会第一次开会,讨论先建什么,有人提住房,有人提仓库,有人提议事堂。周慧兰坐在末位,等大家说完,说了一句:
“先建学校。”
帐里有人愣了。她解释:“孩子不能一直待在洞里。大人能等,孩子等不起。一天不念书,就荒一天。这三年荒的,往后拿十年都补不回来。”
“再说了,”她把账本翻开,“据点里外,光我账上记着的,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,八十一个。八十一个孩子,一个班没有,成什么话。”
没人再争。学校,定了。
校址选了城西边缘一座超市的废墟,当年塌了半边,另一半的架子还立着。工程队清了二十天,把塌的那半封了墙,立的那半隔出三间堂。课桌是货架改的,锯短了腿,磨了面。黑板,是从更远的废墟里刨出来的,抬回来的时候裂了一角,老甄拿胶补的。
粉笔是从方舟库房翻出来的,受潮,写不出来。老师,这年头不好找——最后是安置点里一个当过小学教员的女人站了出来,姓杜,四十多岁,冻掉了三根脚趾,走路拄棍,教书的嗓子还亮。
开学那天,是化雪后的第一个晴天。
报到的地方就是校门口。安安是第一个到的。
天没亮她就醒了的,非要穿那件苏晴给改的红棉袄。到了校门口,她怀里还抱着一只布兔子,周慧兰缝的,旧军装的灰布做的身子,耳朵用的是药棉,缝了两回才立起来。
“第一个。”登记的杜老师冲她笑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安安。”
“大名呢?”
安安想了想,摇头。她没大名,捡来的时候就是个饿脱了形的小丫头,名字是后来给起的。
“那先记安安。”杜老师说,“大名,往后让你林叔叔给起一个。”
安安抱着兔子,进了堂,坐第一排正中间。坐下之后,她把兔子摆在课桌右上角,摆正了,又把兔子的耳朵捋了捋,才坐直。
杜老师站上讲台,拿烤干的第一根粉笔,在补过的黑板上,写下开学第一行字。
写的是:今天,多少人,到。
底下的孩子一个一个数,数出声来。安安数得最响。
学校开起来后的第五天,苏晴的医站在城西挂牌了。
站址在学校斜对面,一间清出来的铺面。药,是钱有德从方舟带回的那一大批,他成了医站的管药人,药库钥匙挂他裤腰上,进药出药,一笔一笔记,分文不取,只记账。
医站门口挂的牌子,是雷虎给钉的,字是周慧兰写的:
【不收钱,收账】
有人来问这是什么意思。苏晴解释:“看病不要钱。药,记账,记你欠社区几个工。病好了,有力气了,回来还,还多少算多少。还不上,欠着,等下一代还。”
“这样公平吗?”有人问。
“冻死病死的,没法还账了,那笔,社区认。”苏晴说,“活着的,还。谁都有冻着的那天,你今天替他垫,明天他替你垫,账转起来,人就都活了。”
问的人站了一会儿,点头,走了。第二个月,医站的账上,第一批还款的工时出现了,八十七个工时,是三个痊愈的汉子还的,还的是帮学校后头清了一片瓦砾。
雷虎的仗,还在打。
城里残余的掠夺者,化雪之后藏不住了,三年冻出来的地界,一化,全露了。雷虎带机动队,三个月里,清了十七股。最大的一股四十多人,围了两天,劝降了三十一个,打死九个,头目押回了北岸,也走了公审的堂。
没清干净。城太大,废墟太深。第十七股打散之后,雷虎的队伍里也伤了两个人,其中一个,是反应慢了半拍的老兵,断了一根手指,雷虎回来为这事骂了半天街。骂完,他在地图上又圈了五个区域,下一季接着清。
这些热闹里,林辰几乎不在人前。
他做的是一件事:分。
北岸的物资——空间里囤的粮、布、工具、种子、药,一点一点,一批一批,分出去。分给安置点,分给学校,分给医站,分给南方电台里喊到的每一个幸存点。每一批出库,都过周慧兰的账,入《活人账》,记批次、记去向、记数量。
三个月,出了一百四十多批。
分到最后一批的那天,是个傍晚。最后一批是三车粮加一车工具,装车的时候,霍营长来了。他站在车边,看装载,看了一会儿,伸手拦住了林辰。
“林辰。”他叫的是名字,不是首领。他指着那几车东西,又指了指据点里的库房方向,“你把这些都分了——你自己,还剩什么?”
林辰看着车。
“剩一座据点。”他说,“够我妈记账,够安安上学,够老兵有个热铺。”
“我是说,”霍营长往前一步,“你。你这个人,还剩什么?空间里的家底,你三年攒的,眼下全社区都吃着它。吃完了呢?往后日子要过,仗可能还要打,你手里不攥点东西,你凭什么?”
林辰把最后一件工具搬上车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攒家底的时候,”他说,“是为了我妈一个人能活。那时候攥得越紧,越对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现在,”他朝学校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,那儿晚课的灯刚亮,隔着两根热源桩的暖光,一片孩子念书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“攥着,是死账。分出去,是活账。”
霍营长看着那片灯光,没接话。
“车该走了。”林辰说。
押车的老兵发动了车。霍营长侧身让开,让车队出了据点。车灯往城西去,一路上,经过第一根热源桩,桩边坐着的几个人朝车挥手,车上的人也挥手。
车队走远了。霍营长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库房。
库房门口,周慧兰正拿着账本,跟库管对最后一批出库的数。对完,她翻开《活人账》,就着门口的灯,落笔。
霍营长看着那个伏在账本上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把手背到身后,朝指挥部的方向走了。
走到半路,他放缓了脚步。他心里翻来覆去的,还是刚才那一问和那一答。
你剩什么。
他说剩一座据点,够他妈记账,够安安上学,够老兵有个热铺,霍营长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三遍,越过越觉得不对味。这三样,没一样是给他自己的。
一个把自己分得干干净净的人,往后这二十六万人,会怎么安置他,霍营长想,这个问题,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在想。
他抬头。指挥部的灯亮着,那张全球幸存者分布图挂在最当中,一万三千个红点,在灯下密密麻麻。
霍营长推门进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