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把第一捧土放进空间,是四月初的事。
土是城外新化开的地里刨的,黑土,攥在手里能捏成团,松手又散开。他把这捧土送进空间的时候,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他忽然想起来,三百天前,这个空间里只有一千立方米,塞满的是罐头、药品、盐和压缩干粮。那时候的空间像个仓库,堆的是死物,防的是死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方舟打完之后,空间升到了四级。老甄带着仪器测了三天,给出的结论是:这里面能造活的东西,能造一片地。
林辰没声张。这秘密除了母亲和苏晴,没人知道底细。他只是从那天起,人变得忙了,每天有大半天不见踪影。城里人问起来,苏晴替他挡:“拆井的事,跑现场去了。”
造地不是把土倒进去就完了。林辰花的是笨功夫,两个整月,一天一天地填,一层一层地压。土要从外头一点一点运,肥料要沤,水要引,空间的四壁要一块一块调出光来。到六月头上,一片二十亩的耕地在空间里铺开了,平展展的,田埂都打得笔直。
空间里有太阳,不是挂在天上那种,是从顶上洒下来的暖光,一日一夜一个循环。有风,隔六个时辰吹一回。有雨,三天落一场,落得不急不缓。时间流速也调到了最大的档,外头过一个月,里头已经过了一年。人站在里头,能看见云在天顶上走,能听见风吹麦苗的响。
六月里,第一批种子下了地。下的是冬小麦,种是从缴获的方舟储备库里挑的,老甄验过芽率,九成二。
下种那天,林辰没让人进空间——外人进不来,也没这规矩。他自己一个人,把六十斤种子一把一把撒下去,撒完在田埂上坐了半宿。
六十天后,收割。
不是外头的六十天。是空间里的两季,外头的两个月。林辰拿着镰刀进了地,一个人割了三天,割完一过秤,四千三百斤。
他背着第一袋麦子回城,直接送到了家。
周慧兰正在灯下记账,抬头看见儿子肩上扛的袋子,袋子底下漏出几粒麦子,黄的,饱的,落在地上蹦。
“哪来的?”她问。
“我种的。”林辰把袋子放下,“二十亩,头一茬。”
周慧兰站起来,走过去,解开袋口,抓了一把麦粒摊在手心里。她看了很久,手心攥了攥,又摊开。然后她坐回桌边,翻开《活人账》,提笔写了一行:
“麦,四千三百斤。辰辰种的。”
写完,她没合账,抬着头问了一句。
“辰辰,这麦子,算谁的?”
林辰正在把袋子往墙角挪,听了这话,手停了一下。
“算大家的。”他说。
“记谁的账上?”
“不记谁的账上。”林辰说,“记城里的账上。粮进公仓,账上写来源,写‘北岸自有’。”
周慧兰低头,把“辰辰种的”后头又添了三个字:“归公仓。”添完,她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,才合上账本。
消息是陈默发出去的。他人在南边建网,接到电文,用中继台往一百多个信号点各发了一遍,北岸城里更是家家传着说。三天后,城里的人开始在公仓门口排队,来领种的。
领种之前,林辰先立了规矩。规矩是他跟母亲、跟苏晴三个人在饭桌上议出来的,最后由他一句话定死。
“领一份种子,秋天还两份。”他对排队的人说,“还上的,明年接着领。还不上的,不催,不罚,记账。”
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,说这不就是借粮还粮,跟旧社会的印子钱一个路数。
钱有德那天正好在公仓帮着过秤,听见了,收完工跑来找林辰,一进门就把话撂在桌上。
“辰哥,我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领一份还两份——这不就是收租?咱们跟那些囤粮放贷的,还有什么两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林辰说。
“哪儿不一样?账上都是一进两出。”
“租是进自己兜。”林辰说,“这个粮还回来,还是进公仓,还是发种。一份变两份,两份变四份,滚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租,是滚。种子得滚起来,才有明年。”
钱有德站在那儿琢磨了一小会儿,手指头在桌沿上点了几下,像是心里过了几遍账。
“滚。”他念叨着这个词,“三年前全城就你一个囤粮的,现在你让全城都囤上明年的粮。”他咂了咂嘴,“这笔账,我算不过来。但我认这个账。”
他走的时候,回头又补了一句:“记账那头归我。谁还不上,我心里有数,头一年真还不上的,我给他记缓。”
发种的第三天,老甄来了一趟。
他没空手来,带了六个人,赶着两辆车,车上装的全是纸箱子和铁皮柜,摞得用绳子捆了三道。
“什么家底?”林辰看着车问。
“方舟的农业资料。”老甄跳下车,拍着箱子,“他们当时为了方舟里那点温室,研究的全套种植技术,无土栽培、光照配比、种子提纯、密植参数,一柜子一柜子的。原先锁在方舟资料库,我搬研究院去了,又挑出一套副本,给你送来。你那二十亩地,用得上。”
林辰翻开最上头一个箱子,里头是一摞装订好的册子,封皮上印着方舟的徽记,字是打印的,一行一行,连光照的瓦数都标到了小数点后一位。
“他们为了方舟研究的种植技术,”老甄说,“现在该给活人用了。”
这句话传到周慧兰耳朵里,是当天晚上。她听完,没言语,翻出账本,提笔在页尾写了一句。写的时候笔放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:
“恶人的本事,也能救好人。这账,怎么算?”
写完她把账本摊开着,放在桌上,没合。林辰晚上回来看见了,站在桌边把那一行读完,拿了支笔,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三个字。
“不算。”
母亲从里屋出来,站在他背后看。
“用就是用了。”林辰把笔搁回去,“杀人的人研究的法子,长出来的麦子不害人。账不用算,麦子替它算了。”
周慧兰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,把账本拿过去,合上了。这一页,她没折角,折角的页是留着的,这一页是结了的。
种发下去,全城能刨的地都下了种。城西新开的荒、楼顶上搭的槽、旧粮站周围圈出来的熟土,连林小雪和赵刚流放劳役的那片地,也按人头领了一份,秋天照规矩还两份。秦岳押种送过去那天回来说,赵刚领了种,蹲在地头数了三遍粒数,一句闲话没有。
夏天过得快,秋头就到了。
收粮从九月上旬起头,一天一天往公仓里进。钱有德带着两个帮手过秤记账,秤是老甄校过的,一担一担地称,账一笔一笔地落。到十月下旬最后一场秋粮进仓,钱有德把总账合出来,捧着账本的手都是抖的。
他去找林辰,账本摊开在桌上。
“三十七万斤。”他说,“全城,头一年,三十七万斤。口粮、种子、储备,三块都留出来了。辰哥,没饿死的。一个都没有。”
林辰看着那个数,看了很久,点头。
“记上。”
“早记上了。”钱有德说,“这本账,我今晚要压枕头底下睡。”
收粮那天,公仓门口的事,是苏晴回来讲的。
那天最后进仓的一担麦子,是城东几个老头凑在一起种的,地薄,收成一般,但麦子是正经麦子。其中有个老人,姓关,从前是看粮库的门房,三年饥荒里熬过来的,家里人就剩他一个。他跟着送粮的板车到了公仓,钱有德照规矩让他抓一把自家的麦子验看成色,他抓了一把,摊在手里,站在仓门口不走了。
别人往里搬粮,他就站在那儿看手里那把麦子。看了半天,膝盖一弯,跪下了,跪在秤旁边,捧着那一把麦子,冲着麦堆的方向。
钱有德要去扶,被苏晴拦了。
“让他跪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老人跪着,头低着,捧着麦子的两只手抖。旁边有人认得他,小声跟钱有德说,这老头三年没吃过一顿整粮,最难的那些日子,他拿雪拌过麸皮。
跪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,老人自己起来了,起来的时候把那把麦子又攥了攥,一粒没撒,捧到仓门口的账桌前,放在秤盘边上。
“这几粒,不入仓。”他说,“我带回家,搁桌上。我三年没见过这个颜色了,回家还能再看两天。”
钱有德应了,在账上给他记了一笔:关老汉,麦一撮,自留。
晚上苏晴把这事讲给林辰听,讲到最后,她说:“那把麦子他攥了一路,指头缝里都没漏。”
林辰听完,没说什么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公仓,让钱有德把账翻到关老汉那一页,看了一遍,合上。
“明年他的种,”林辰说,“我那份地里出的,给他单留。头等种。”
钱有德应了,提笔在页边记了一行。记完抬头,林辰已经走到门口了,正碰上母亲从外头进来,抱着账本,说是来对秋粮的总数。
“妈。”林辰说,“三十七万斤,你那本上记了吗?”
“记了。”周慧兰说,“后头还添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头一年。”她抱着账本往里走,“这数才开头,往后一年一年,都得这么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