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第三个月,一份联名书送到了北岸门口。
送书的人不少,三百一十七个幸存点的代表,从南边、东边、山里、海边,各条路上陆续到的,前后凑齐用了半个月。领头的是霍营长,他归建之后又请了长假回来,说要亲眼把这件事办完。
联名书是陈默的通讯网先在电台上议起来,再由各点推人、按手印的。一沓子纸,麻线装订,摊开来占了半张桌子。纸上没有长篇的话,就一条:
“请北岸林辰出来,主持大局。”
底下是手印。红的黑的都有,有的按得清楚,有的只剩半个,是手抖着按的。钱有德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“八千四百二十一个。”他报数,“按手印的,八千多。没按上的点,是路远,人还没传到。”
北岸这边,公议安排在指挥部的大屋。屋里坐不下三百多人,代表推了三十几个进屋,其余的在场院里候着。林辰坐在长桌一头,母亲和苏晴坐在侧边,秦岳、老甄、钱有德都在。
霍营长先开口。他一身便装,没穿军装,话也是从坐下来就攒着的。
“林辰,我先说一句,这不是我们要官。”他说,“这话我得先撇清,在座的三百多人,没一个是来讨封的。是这世道,得有人说话算数。”
“如今雪线退了,各城各点都缓过气了。缓过气,就要抢地、抢水、抢路。南边两个点,上个月为一条河的取水口,已经动过一回手了,伤了七个人。这样的事,往后只会多,不会少。得有个人的话,各个点都认。认谁?转了一圈,就认你。”
秦岳坐在霍营长旁边,接了一句。他说话还是那个直劲儿。
“你不出来,各城各据点迟早还得打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这话不是吓唬人。我管治安的,我看得见。北岸城里是太平的,出了北岸三十里,规矩就淡了。掠夺者清了十七股,可人心里那股抢的劲,没清干净。没有个说话算数的,那股劲早晚还得长出来。”
老甄说得比他们都直白。他坐在桌子另一头,手里还捏着一副眼镜,说完眼镜往桌上一放。
“林辰,我跟你交底。”他说,“你有粮,你有威望,你手里那点家底,别人不知道,我们几个心里有数。你不出来,别人出来。别人出来是个什么样子?粮是他的,规矩是他定的,谁不服谁饿着。那就是第二个沈万山。”
“沈万山死了不到两年。”老甄说,“‘方舟’死了,方舟那个思路没死。只要有人攥着别人活命的东西不撒手,方舟就还在。我们这几个人,老了,看不住了。你看得住。”
这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。
三十几个代表,谁也不说话。钱有德低头看着桌上那沓子手印,苏晴坐在侧边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眼睛落在林辰身上。母亲坐在她旁边,账本就摊在膝盖上,笔也拿在手里,一个字没写。
林辰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。等屋里静透了,静了能有十几息,他才开口。
他没有答应,也没有回绝。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们要我出来,干什么?”
霍营长先答:“定规矩。”
秦岳接着答:“分东西。”
老甄最后答:“别让下一个沈万山出现。”
“三个事。”林辰说,“我一件都不想做。”
屋里有人动了动,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霍营长眉头拧起来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你们听我说完。”林辰说,“定规矩的人,规矩定下来,就舍不得改。改了自己定的规矩,等于认自己错了。手里攥着规矩的人,熬到最后,宁可规矩错着,也不肯改。北岸的公约,刻在板上,背面写的是‘任何人可改’。要我出来定规矩,那块板,就得改成‘林辰可改’。这个头,不能开。”
“分东西的人,会挑人分。”他接着说,“东西从谁手里出,谁就有挑的权。今天分得公,明天分得偏一点,后天偏一截。分了三年粮的大家都知道,偏一截是什么下场,粮行当年就是这么干的。我分过家底,一百四十多批,分完我就收手,再分下去,我就是粮行。”
“防沈万山的人,”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停,“自己就成了沈万山。”
这一句落下,屋里连椅子腿的响声都没了。
“你们怕下一个沈万山,找一个人看着他,压着他。”林辰说,“可这个看的人,要粮有粮,要人有人,一句顶一万句——他不用抢,天下自己就归他。到了那一步,你们拿什么防他?拿这沓手印?”他把手按在那摞纸上,“手印能请一个人出来,请不动一个人下去。”
“公约第三条,账销,名字留。”林辰说,“我做北岸的林辰,账清了,名字留下,往后谁来看,都行。做了执政的林辰,这个账,几辈子清不了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了。
三百多个代表,屋里屋外,没有一个人起身拦。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留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规矩归公议,粮归公仓,人归各家。”他说,“缺一个说话算数的,就立个章程:一千个点,一票一个点,议三年一换。别把二十六万人的活路,押在我一个人身上。”
门开了又关上。屋里剩下一沓手印,和满屋子没说出话的人。
当天夜里,母亲把那本账摊在灯下。
她写了很短的一行,写得很慢:
“请,八千手印。辰辰,未应。”
写完,她没合账,就着灯坐着。林辰从外头回来,进门看见账本摊着,看见那一行字。
“妈,你记这个?”
“记。”周慧兰说,“这么大的事,不记,对不起那八千多个手印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儿子。
“你真不干?”
林辰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碗水。
“妈,我干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拿命干的。囤粮、封门、打方舟,那三年,我是一天一天从死人堆里挪出来的。那一次,我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”
他喝了一口水,把碗放下。
“这一次,我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。”
周慧兰看着他说完,低下头,把那行字底下又添了几个小字。林辰凑过去看,添的是:“答曰:定规矩者舍不得改,分东西者挑人分,防暴者自为暴。”
“妈记这个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给后来人看。”周慧兰说,“往后要是真有人问起,八千个手印都请不动的人,说了什么,账上有。一个字,我不改。”
她合上账本,压了压封皮,把笔搁回笔架上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公议接着开,三百多人还等着议章程呢。他们请你,你不应,章程得有人张罗。你不张罗,总得有人张罗。”
“秦岳在张罗。”林辰说。
“那更得记一笔。”周慧兰吹了灯,“人家替你挡的事,账上不记,就是欠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