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,起初只是细密的针脚,等到陆沉第三次转过老厂区西墙时,已经变成了泼天的水幕。
雨水砸在彩钢棚顶上,像无数把铁锤同时敲打,把整片废弃的厂区震得嗡嗡作响。
手电光柱在雨幕中切出一道灰白色的口子,照亮三米外的锈蚀管道和坍塌的煤渣堆。
陆沉把雨衣领口又紧了紧,胶靴踩在水洼里,发出沉闷的“啪嗒啪嗒”声。
他已经在这片老厂区当了四年保安,夜班巡逻的路线烂熟于心,闭着眼都能绕开那些散落一地的钢筋头和碎玻璃。
但对讲机响起来的时候,他还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。
“老陆!老陆!你在哪?”周瘸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,带着明显的哆嗦,“锈楼、锈楼二楼……有动静,咚咚咚的,不像是耗子!”
陆沉抬起头,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三十米外那栋黑黢黢的五层砖楼轮廓上。
锈楼是这片厂区里最老的一栋,外墙铁件锈蚀得厉害,每逢大雨天总能听见各种怪声。
但周瘸子虽然胆小怕事,却不是那种听见风就是雨的人——他在这片守了八年,比厂区里现在剩下的任何一个人都熟。
“几楼哪间?”陆沉按着对讲机问。
“二楼……二楼最东头,203那一片。老陆你等我,我跟你一块——”
“你在保安亭守着。”陆沉打断他,“电话旁边别离开。”
他不等周瘸子回话,已经迈开步子朝锈楼走去。
手电在楼洞口晃了晃,铁门上挂着的粗铁链被拉开了一半,链节间缠着几根新折的枯草。
陆沉用手背拨了一下,草叶是干的,还没被雨水完全打湿。
有人刚进去过,而且没走多远。
陆沉没有喊话。
他放轻脚步,借着楼梯拐角处一点漏进来的天光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楼内的空气潮湿阴冷,混杂着铁锈、霉味和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——血的腥甜,非常淡,但在雨夜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他的鼻子往上走。
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暗,手电光扫过去,地面积着薄薄一层灰水,被踩出乱七八糟的脚印。
陆沉的目光在那些脚印上停了一下,没说话,继续朝东走。
203室的门半掩着,门板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,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撬过锁。
他侧身用肩膀推开门,手电光先一步打进去。
然后他看见了孙大成。
这个在厂区里出了名的废品收购商仰面躺在屋子正中间,后脑勺浸在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里。
血水混着屋顶漏下的雨水,正沿着水泥地面的裂缝慢慢扩散。
他的嘴巴微张,眼睛半睁,灰白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,映着手电光。
陆沉没有进去。
他把手电光从尸体身上移开,扫过屋内。
桌子抽屉被拉出,纸箱翻倒,旧报纸和碎铜烂铁撒了一地,一副入室抢劫的典型现场。
但他没管这些。
他的目光落在门锁上,又移向地面那些交错的鞋印。
眉越皱越紧。
“周瘸子!”他退到门口,朝楼下喊,“去保安亭,打电话,报警!”
楼下传来周瘸子尖锐的应答声,然后是胶靴踩水的“咕叽咕叽”声渐远。
陆沉背对着门站在走廊里,像一尊石像。
雨从二楼走廊尽头的破窗灌进来,打湿了他的右肩,他浑然不觉。
他在等。等该来的人。
四十分钟后,锈楼脚下被车灯照得雪亮。
两辆蓝白条桑塔纳停在泥地里,紧随其后的是一辆深绿色切诺基,车顶警灯在雨幕中无声地旋转。
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年轻民警试图拉警戒线,但风大雨急,黄白相间的塑胶条刚缠上铁栏杆就被吹得乱飞。
秦岚就是在这时候上楼的。
她穿着刑警队的黑色作训服,头发被雨打湿了,紧紧地贴在额角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人呢?”
“203门口守着。”提前上来的民警朝里面指了指。
秦岚带着两名技术刑侦快步走过去。
她首先看到的不是尸体,而是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。
陆沉背靠着走廊墙面,雨衣帽子摘了,头发湿成一绺一绺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个子不高不矮,身形偏瘦,但站在那里有一种奇怪的定力,像根生了锈的铁钉,不显眼,却拔不动。
“你就是巡逻保安?”秦岚走到他面前,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了一遍,“叫什么?”
“陆沉。”
“几点发现的?怎么发现的?”
“三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。我同事周涛在保安亭值班,说听到二楼有响动。我上来查看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秦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。
那双眼睛很怪,瞳孔在强光手电下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明显收缩,反而像两口深井,光打进去就没了。
“你认识死者?”
“认识。孙大成,湖北人,五十二三,收废铁废铜,常来这片收东西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几点巡逻?进楼之前有没有发现异常?”
陆沉一一作答。时间、路线、步骤,逻辑清晰,没有一丝含糊。
“前半夜你在哪?”秦岚忽然问。
“保安亭,和周涛值夜。十点半到两点在厂区南片巡逻,两点四十到保安亭交接。”陆沉说完,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交接时间有记录。”
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这个问题让陆沉沉默了一瞬。
他偏开视线,看向走廊尽头被雨水冲刷的窗台。
“保安。”他说,“干了四年。”
“四年之前呢?”
“与案子无关,我拒绝回答。”
秦岚的目光骤冷。
她正要再问,身后一个技术刑侦的年轻人快步走来,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秦队,现场提取到几枚血脚印,四十二码,运动鞋底,纹路已经拍下来了。”
那警员边说边看了一眼陆沉的鞋。
秦岚的视线跟着落下去。
陆沉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回力鞋,灰白色,鞋底沾着泥水。
鞋码的轮廓——目测就是四十二。
秦岚蹲下身,用手电照着陆沉的鞋底。
纹路已经磨损得厉害,但那种交叉波浪形纹路,跟现场足迹照片上的纹路惊人地相似。
“把他鞋脱下来。”秦岚站起身,语气冷硬,“带走。”
陆沉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。
他只在被两个民警架住胳膊时,侧过头对秦岚说了一句:“你们最好再查查孙大成后脑的伤口角度。”
秦岚没理他,转头对周瘸子呵道:“你也上车!”
周瘸子已经吓得两腿直抖,被民警带着往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:“警官,跟我没关系啊,我腿脚不好,二楼我都上不去……老陆,老陆你倒是说句话啊——”
“行了!”秦岚吼了一句,又对陆沉说,“你前些天跟死者吵过架?还动了手?”
周瘸子嘴快:“就是为了一堆废铁!孙大成那老东西非说厂区里的废铁归他收,老陆不让他拿,推了他一把,就推了一下……”
“周涛!”陆沉低声喝断了他。
秦岚冷笑:“推了一把?行,回局里慢慢说。”
陆沉被押着往外走。
经过203室门口时,两名技术刑侦正在给尸体盖白布。
白布掠过孙大成后脑的一瞬间,陆沉的视线正好扫过那个凹陷下去的伤口位置。
然后他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。
一股剧烈的耳鸣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紧接着,视网膜上炸开一幅静止的画面——模糊、残缺,像被撕碎的照片:一个矮壮的人影从孙大成身后举起什么东西,动作极快、极熟练,砸下去的那一刻,手腕有一个微微的翻转。
锁孔的画面一闪而过,门锁内侧的铁锈被反复摩擦过,空间扭曲成一道窄窄的缝。
只有两秒。然后一切消失。
陆沉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,被旁边民警条件反射地扶住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秦岚皱起眉。
陆沉缓缓抬起眼。
耳边的尖啸还在持续,像有人拿钢丝在磨他的耳膜。
但他强撑着站直了,声音沙哑:“我岳……我师父,以前是干刑警的,教过我一些看现场的门道。”
秦岚盯着他,没说话,但眼里多了一丝审视。
“走。”她转身朝楼下走去。
雨还在下。
警车后座湿冷狭小,陆沉靠在车窗边,后脑抵着冰冷的玻璃。
他的右手不停地在裤子上摩擦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超感重建的代价来得比想象中快,耳膜里的尖啸渐渐变成低沉的嗡鸣,紧接着是一些零碎的、不属于今晚的残影——白炽灯下的一张脸,血点子溅到墙上的形状,一个女人的尖叫。
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回到锁孔的画面。
那个锁孔。
门锁装上有些年头了,外侧锈迹斑斑,但内侧靠近锁舌的位置,有一圈不规则的磨痕,铁锈被反复摩擦后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。
新鲜。太新鲜了。
入室抢劫的人不会用钥匙。
而一个能用熟到这种程度打开门锁的人,不可能是临时起意。
陆沉猛地转过头,看向坐在副驾驶的秦岚:“入室抢劫是假的。”
秦岚正翻看着现场照片,闻言偏过头:“什么?”
“锁孔内侧有新鲜铁锈被反复摩擦的痕迹。那人对这把锁熟到能摸黑开。”陆沉的声音很稳,尽管耳鸣还在持续,“翻箱倒柜是后来做的。凶手先杀人,再布置现场。你们回去看一看锁孔,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秦岚没有说话。
她侧过身,借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,注视着后座上的这个男人。
雨滴顺着车窗蜿蜒滑下,光影明灭之间,她的眼神从一名审讯者的冷硬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半信半疑。
然后她缓缓转过身去。
“回局里。”她对开车的民警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,“另外,给技术科打个电话,让他们把203室的门锁整体拆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