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刮器还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胶皮声,车子一个急刹,后座的人随着惯性往前一冲。
陆沉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下警车,脚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。
市局大院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白,照着门前那几级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台阶。
审讯室在二楼拐角,门上贴着“讯问室”三个红漆字,漆皮已经翘起。
屋里灯光惨白,照得四面白墙泛黄,一张铁桌,三把椅子,桌角摆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,里面插着几截长短不一的烟头。
空气里混杂着氨水味、烟草味和潮湿衣服的腥气。
陆沉被按在冰冷的铁椅上,手腕上的铐子磕在椅面和桌沿之间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他闭上眼,那股耳鸣又涌上来了,像有根针在耳膜深处来回刮。
过了两三秒,他睁开眼,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。
秦岚反手把门推上,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。
她没急着开口,先从兜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“红塔山”,用打火机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隔在两人中间,味道呛人。
她盯着陆沉,半晌才问:“姓名?年龄?住址?”
“陆沉,三十四,凤凰路49号,市第三纺织厂东区宿舍2号楼302。”陆沉的声音有点哑,但吐字清楚。
“今晚十点到凌晨三点,你在哪?”
“十点到两点半,在厂区南片巡逻。两点四十回到保安亭,交接之后,我和周涛喝了半茶缸水,三点过五分左右,对讲机响了,他说锈楼有动静。”陆沉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巡逻有记录吗?”
“有,但被雨水打湿了。你们可以让周涛对照交接表,他那里还有一份底。”陆沉说。
秦岚弹了弹烟灰,目光落在他的鞋上:“你脚上这双鞋,四十二码?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场提取的血脚印,四十二码,交叉波浪底。”秦岚把烟叼在嘴里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现场足迹照片,拍在桌上,“你的鞋底纹路几乎一样。你怎么解释?”
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那双半旧回力鞋边沿已经脱胶,鞋底沾满泥水。
他抬起头,迎上秦岚的目光:“你们比对过后跟磨损度了吗?”
秦岚微微一怔,随即冷笑:“鞋印后跟磨损度一致,这还不够?”
“凶手进门时鞋印浅、踩得正,出门时鞋印深、脚跟拖地。”陆沉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这说明他离开时要么负重,要么慌张。入室抢劫求快,抢完应该更慌、更急,鞋印只会更乱、更深、更往外偏。可现场鞋印却是进浅出深、脚跟拖地,这不是正常节奏。”
秦岚没说话,手里的烟燃掉一截,烟灰落在桌面上。
陆沉的目光从鞋印照片上移开,转向墙上的那面单向观察镜,又收回来看着秦岚:“你还没问完,秦副队长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,“你想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,为什么一个保安能看出这些。”
秦岚眼睛一眯,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声音冷了下来:“那就说说,你以前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与本案无关。”陆沉平静地说,“我拒绝回答。”
“你不回答,我怎么判断你有没有能力犯下这案子?”秦岚往前倾了倾身子,双手撑在桌上,手背青筋微微凸起,“一个普通保安,大半夜对着一具尸体能镇定到那种程度,还能记清自己的巡逻时间精确到分钟,甚至能从门锁和翻动痕迹分析出凶手——你告诉我这是天赋?”
陆沉看着她,嘴角没有动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自嘲的东西:“秦副队长,一个保安能做到的事,比你想象的多。我在这片厂区待了四年,每天晚上走同样的路线,见过的人、听过的动静,都刻在脑子里。有些能力是逼出来的。”
“逼出来的?”秦岚冷冷重复了一句,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里,“行,先不说这个。你告诉我,你跟孙大成有什么过节。前些天你跟他动手了,为什么?”
“为了厂区里的一堆废铁。”陆沉说,“孙大成要拉走,我没让他拿。那些废铁属于厂区,我是保安,有责任拦。推了他一把,就一下,他没站稳摔在煤渣堆上,后来爬起来骂骂咧咧走了。”
“只是推了一把。”陆沉重复,眼神不躲不闪。
秦岚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继续揪着这个问题。
她把桌上的档案翻到物证照片那一页,几张彩色照片依次排开,有门锁特写、抽屉翻动全景、衣柜夹层细节,还有那双鞋印的局部放大。
“你说你不是杀人凶手,那好。”秦岚把其中一张门锁照片推到陆沉面前,“你不是会看吗?说说这个。”
陆沉低头看了一眼,右手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,像在回忆某种动作。
然后他开口:“锁孔周围,第三颗螺丝下方,有多次新旧摩擦痕。”他抬起手,指着照片锁孔偏左的位置,“最亮的那圈,就在第三颗螺丝下面。这是厂区老工人用螺丝刀别开门的固定手法。门锁是装了很多年的老式挂锁,锁舌锈死过,得先往上别一点再拧,螺丝刀顶在第三颗螺丝下面,才能借力把锁舌撞回去。对这把锁有脾气的人,试三次就能开。流窜犯不会知道这些,但厂里待过的人会。”
秦岚没说话。
她撑着桌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视线在照片和陆沉之间来回扫。
陆沉没有停:“抽屉自下而上翻,衣柜从里往外翻。翻过的地方还有被整理过的痕迹。”他指了指另一张衣柜内层的照片,“那件旧工装折角,原本应该是揉成一团塞在夹层里的,现在折痕是重新叠出来的。劫匪求快,只会从面上最方便、最值钱的东西下手,不会从最深最不值钱的东西翻起,更不会还想把东西放回原位。你们去验抽屉拉手的指纹方向,就能知道,翻东西的人根本没打算真抢。”
审讯室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灯管“嗡嗡”作响,和窗外的雨声时远时近。
秦岚缓缓坐回椅子上,后背靠住椅背,像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下来。
她沉默了两秒,然后猛地坐直,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刘海洋!”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理着平头的年轻刑警探进半张脸:“秦队?”
“去验证两件事:第一,203室门锁第三颗螺丝周围有没有螺丝刀反复别过的痕迹;第二,抽屉和衣柜翻动时有没有被整理过,尤其是那件旧工装,带回去给技术科看折痕。”秦岚语速很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是。”刘海洋应了一声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像是一头被拖上地面的野兽在嚎,隔着门板也能听出其中的绝望。
“我家大成到底得罪了谁啊——你们要给我个说法啊——”
秦岚眉头一皱,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。
走廊的长椅上,一个身材干瘦的女人瘫坐在地上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两个女警正一左一右搀着她,却怎么都拉不起来。
她正是孙大成的妻子,孙美兰。
“怎么回事?”秦岚问。
“孙大成的家属来了,情绪太激动,我们劝不住。”女警小声说。
孙美兰忽然抓住秦岚的裤脚,抬起头,整张脸被眼泪泡得发白:“警官,大成最近总背着我接电话,一接就出去,回来也不说去哪……我就说他肯定有事情瞒着我,他还不承认……”她哭得说不出话,浑身发抖。
秦岚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:“大姐,你回忆一下,他最后接电话是什么时候?跟谁?”
“昨天下午,他接了个电话,声音压得特别低,我进屋他就挂了。我问是谁,他说是、是张大力,工地上收废铁的,说过几天就有钱了……”孙美兰哭喊道,“是不是张大力害了他?你们去抓他啊!”
秦岚眼神一凛,转头对刚回来的刘海洋说:“查孙大成生前的通话记录,重点查最近三天,尤其是今天和昨天。看看有没有固定号码,归属人叫张大力。”
刘海洋点头,跑向技侦办公室。
秦岚站起来,转身回到审讯室。
陆沉仍然坐在铁椅上,保持着之前的姿势,背脊微微弓着,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老树,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你们要抓的人,现在正急着把最后一批废铁出手。”陆沉看着秦岚,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晚天气。
秦岚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孙大成是个废品收购商,常年在老厂区收废铁。他最近突然有钱了,要么是卖了好货,要么是得了什么值钱的东西。这种人来钱快,仇家也快。”陆沉说,“张大力这个名,我以前在厂里听人提过,他自己有个废品站,就爱收来路不明的铁。”
秦岚正要再问,刘海洋一路小跑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话清单,脸色发白:“秦队,查到了。孙大成最后一个电话是今天傍晚六点四十七分,打进一个叫张大力的人,通话时长一分半。张大力那个号码,位置就在城北旧城区那片。”
秦岚猛地看向陆沉。
陆沉坐着没动,嘴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,只是缓缓地偏过头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面圆镜。
镜子里,他的脸被灯光切得半明半暗。
“现在赶过去,人还没跑。”他说。
同一时间,三公里外。
旧城区粮油巷尽头的一处废品站里,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铁皮棚下,照得满院废铁泛着黑亮的光。
张大力光着膀子,正从一辆锈迹斑斑的五十铃货车后斗里往下搬一捆铜线。
雨水打在他鼓起的后背上,混着汗往下淌。
他刚把铜线扔到地上,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。
他皱了皱眉,用沾满油污的手在裤子上抹了抹,掏出手机一看,屏幕上来电显示是“大成媳妇”。
张大力脸色骤变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。
他站着一动不动,表情从惊愕转为阴沉。
铁皮棚外的雨哗哗地下,把他眼底翻涌的东西都泡在阴影里。
他按下了接听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