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只手还是抖得停不下来。
陆沉猛地用左手扣住右手腕,骨节相抵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轻响,像锁死了某个即将崩裂的缺口。
他等了几秒,等到那阵痉挛从指根退到指梢,最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抽搐。
松开手后,他转身从门后挂钩上扯下一条靛蓝色的旧毛巾。
毛巾早已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毛刺,混着常年阴干留下的霉味。
他把毛巾一圈一圈裹住右手,绕过掌心,勒过虎口,最后用牙齿咬住末端打了个死扣。
棉布勒进皮肉,压迫感像一道铁箍,把那只失控的手重新摁回他的身体里。
然后他垂下头,目光重新落到桌面上那三张照片上。
血色的“我回来了”还躺在照片背面,那些字像三只半睁的眼,逼视着他。
陆沉没再多看,用被毛巾裹住的指尖把照片一张张翻过来,正面朝上叠成一摞。
动作极慢,像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照片碰在一起时发出细微的“沙”声,混着窗外雨丝打在遮雨棚上的“啪嗒”声。
他走到床头,蹲身打开一只旧木箱,从最底层摸出一只铁盒。
铁盒只有巴掌大,原是个装“红塔山”的铁皮烟盒,盒面磨得漆皮斑驳,边角已经露出铁红色的锈。
他掀开盒盖,把三张照片正面朝上放进去,接着又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,折成窄条压在照片下面。
随后,他把盒盖用力按紧,转身钻到床前。
床底的地板很潮,水泥地上泛着一层黏腻的凉意,霉味混着石灰水的气息直往上涌。
陆沉把铁盒推进床底最深处,摸到靠墙第三块砖。
那块砖早就松动了,他轻轻一抽,把铁盒塞进砖后的空洞里,再把砖填回原位,用掌根往里压实。
做完这些,他依旧蹲在床边,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。
楼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像有人起夜;隔壁周瘸子翻了个身,铁架床“吱呀”一声。
除此之外,整栋楼静得发白发冷。
陆沉慢慢站起身,回到桌前,把那条裹手的毛巾解下来,用力擦掉手心里的冷汗,随后将毛巾掖进裤兜。
他走到窗边,撩开半寸窗帘向外看。
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,雨正式停了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他站了片刻,忽然转身拿下挂在门边的旧手电,按亮试了试,光柱直而白。
他关了灯,轻手轻脚开门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很久,脚下的水泥台阶边缘有些剥落,踩上去会掉出细小的沙粒。
陆沉没打手电,抹黑下到一楼,推门时动作极轻。
外面的水泥地还汪着一层浅水膜,鞋底踩上去发出“啪”地一响。
他反手把门掩上,站定,先环顾四周。
天光刚透出一线,老厂区的烟囱和水塔还只是几道灰蒙蒙的影子。
空气凉得发寒,他看见自己口鼻间呼出一小股白气。
他按亮手电,光柱贴着地面扫过去。
地面的积水比想象中浅,水流早已把大部分浮土带向低处。
他先走到宿舍楼大门外,蹲下来看门口台阶。
台阶边的青苔被雨打落不少,露出暗红色的砖面。
他仔细观察,没有发现异常。
陆沉沿着墙根往外走,手电光像一个拖着尾巴的探针,一寸寸犁过泥泞。
墙根处的泥土被夜雨冲得稀烂,许多痕迹混在一起,无从分辨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放得极轻,尽量不踩进有积水的地方。
走到大门拐角时,他的光柱突然停住。
那里有一截极浅的鞋底擦痕,从墙根斜斜地拖出来,又被雨水冲刷过,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擦痕的纹路已经无法辨认,但从位置和方向看,像是有人从旧厂区西门方向匆匆走来,在拐角处踉跄了一下,鞋底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刮擦。
陆沉蹲下去,把手电光调近,那擦痕像一条灰色游丝,只延伸到拐角外侧的花坛边,便消失在烂泥里。
他抬起头,望向西门方向。
晨曦从云缝里漏下几束,把西门的旧铁门照得半明半暗。
陆沉把这一幕记进脑子里,站起身,用鞋底在积水里蘸了蘸,把地面那截擦痕抹糊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他没有跑,没有回头,但在经过自己房门前时,手电光不由自主地朝门缝下扫了一下。
门缝下空无一物。
天彻底亮透之后,陆沉换了身干净衣服,像没事人一样去厂区食堂打了一份白粥。
上午九点出头,保卫办公室门外停了一辆灰绿色的切诺基,车顶还挂着几滴没有蒸发的雨珠。
刘海洋从副驾驶下来,小跑着进了办公室,跟保卫科的人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出来朝正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陆沉喊了一声:“陆哥,秦队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保卫办公室不大,前后两间平房,外间摆着两张木桌、几把旧椅子,墙上的小黑板上贴着值班表。
秦岚坐在靠窗的桌后,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,见陆沉进来,下巴朝对面一点:“坐。”她声音不低,但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。
陆沉没坐,抱臂靠在门框上,抬眼和她对了一下。
“张大力昨晚在厂区这边还跟谁有过往来?”秦岚问,语气比上一次收敛了点,但仍像在审人,“西门那个废品摊,你们保安平时跟他有没有走动?”
“不熟。他收废铁,走的是南片后门,跟我们巡逻路线不交叉。”陆沉说,“不过孙大成跟他之间的事,厂里不少人都听过。”
秦岚没接这个话茬,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放,忽然说:“陆沉,我今天来,除了张大力的事,还有一件事。”她顿了顿,从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袋子里是一张纸和一张信封复印件。
她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的桌角,“市局昨天收到一封匿名建议信,没有落款,内容是建议重新查二十年前的雨夜剥皮案。上面已经决定成立专案组,重新过一遍当年的卷宗。”
陆沉没有动,目光落在文件袋上。
他的呼吸道猛地浅了一下,但很快被他用一声极轻的鼻息压了回去。
他看见信封复印件上那枚火漆印,暗红色,图案像两条弯曲的龙形弧线勾连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四角。
他的心往下坠了一寸,脸上却没有表情。
“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你以前的身份。”秦岚说,声音里没带任何情绪,“但既然上面要翻案,很多事早晚会找到你头上。你自己心里有个数。”
陆沉沉默两秒,问:“匿名信寄出时间和邮戳是哪天?”
秦岚皱了皱眉,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。
她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,指了指左上角:“收件日期是四天前。邮戳显示从本市城北支局寄出。”她盯着陆沉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陆沉盯着那个邮戳,脑子里像有根细弦无声地崩断了。
四天前。
他昨晚才收到那些照片,有人提前三天就先给警方递了话。
那封匿名建议信和塞在他门缝里的东西,不是同一个人写的,但时间节点卡得极准,像一对相互配合的脚步,一前一后踩着他的神经进来。
“随便问问。”陆沉把视线从复印件上移开,偏过头,看向窗外。
阳光从破旧的纱窗里漏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菱形光斑。
他忽然说:“这屋里进过老鼠。”
秦岚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宿舍有只老鼠,昨晚折腾了一宿。”陆沉说,声音很平,“我回去看看,别把什么重要东西啃了。”
秦岚没再追问,只“嗯”了一声,把复印件收回去。
陆沉转身出门,步子不急不缓,直到走出保卫办公室拐过墙角,他才加快脚步。
回到宿舍后,他反手插上门栓,快步走到床前,蹲下来抽出那块松动的砖。
铁盒还在。
他打开盒盖,三张照片还叠得整整齐齐,信封也折成窄条没动。
他拿出信封,又从床头抽屉的最底下抽出一张旧稿纸。
稿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曲。
他弯腰坐到桌前,从笔筒里摸出一支削得极短的铅笔,凭着刚才看复印件的片刻记忆,在稿纸上勾画起来。
他的手指极稳,像是在操作一件精密工具。
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细密而连贯,先是两道对称的弧线,像蛇又像龙,首尾相衔,接着是中央一个变体的“四”字。
画完后,他把稿纸推到自己的信封旁边,两枚火漆印并排摆开。
自己的那枚虽然被水汽洇得模糊,但此刻在上午的白光下,那些被掩盖的纹路竟如沉入水底的暗花,一点点显露出轮廓。
龙纹四合圈。
一模一样。
陆沉盯着那枚火漆印,突然觉得后脑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。
他闭上眼,二十年前的旧卷宗像一扇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推开——法租界老楼,地下室,那把铜锁。
照片上,锁体铸着同样的龙纹四合圈。
他当时还年轻,觉得那只是个普通的装饰纹路。
现在,这个纹路像一枚嵌进光阴里的暗钉,穿过二十年,钉回他眼前。
他猛地睁开眼,把铁盒和稿纸一并扫进抽屉,又用身体挡住抽屉口。
就在这时,宿舍门“砰”地被一把推开。
周瘸子拖着一条腿,半截身子探进来,额头上全是汗:“陆哥——陆哥你快去,西门又出事了!”
陆沉没回头。
他把铁盒往抽屉深处一推,右肩抵住桌沿,背对着门口,脊椎像被钉住一样挺得笔直。
他的声音却轻得听不出发抖:
“什么事?”
周瘸子大口喘着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巷子里跑回来的惊慌:“西门外面,旧劳务站那块儿,围了一堆人,还有警车。那边不归咱们管,可那地方平时没人的啊!”
陆沉没有转身。
他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在等自己胸腔里某个东西彻底冷下去。
然后他背对着周瘸子,用极慢的动作把抽屉关上。
铁皮抽屉滑进轨槽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,像合上了什么。
他背过身去,只说了一句:
“走,带我过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