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轮车在巷口慢下来,孔三宝偏腿跳下,没急着开门,先站在屋檐下把手套摘了,对着灰蒙蒙的天光抖了两下。
白手套在空气里扇出一小片棉絮,又轻飘飘落进积水。
秦岚从副驾转过脸,右耳贴着对讲机,没出声。
陆沉坐在最后一排,目光穿过满是雨渍的后窗,盯着孔三宝的动作,像在数他每一步跨出去的节奏。
“三个出口都布好了。”秦岚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,“后门小周带人堵,东边墙头是刘海洋,我走正门,西边留一个观察哨,别让他翻窗。”陆沉没接话,只把右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
孔三宝摸出钥匙串,铜片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并不响,却异常清晰。
他开了锁,推门进去,没开正屋灯,先摸黑往西边的小隔间走。
过了大概五六秒,西边窗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,像谁拿刀在墙面上划了一道细口。
正屋仍是黑的。
陆沉忽然开口,声音像从喉底深处挤出来:“他进门后先开的是西屋灯,不是正屋。”秦岚正把对讲机往嘴边送,闻言一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陆沉却没有看她,眼睛仍钉在车窗外:“西屋靠床,灯绳一拉,床头的木箱和墙上的钩子全在光里。他从光里经过时,肩膀会不自觉地往东侧偏。去堵西窗,动作要轻,他耳朵灵。”
秦岚的眉心跳了一下,没反驳,只对着对讲机说:“小周,西边观察哨再往前压三步,贴墙。他还没开正屋灯,人肯定还在西屋,防止他从窗户翻出去。”对讲机里传出极轻的“收到”。
她又等了十几秒,直到西屋的光从窗缝里晃了晃,像有人走动时挡住了灯。
然后她猛地拉开车门,冷风卷着雨腥气灌进来。
陆沉没动,只把后车门推开一条缝,冷空气扑在他脸上,他听见秦岚的脚步声沉而快,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犹豫,每一步都像用脚跟先着地,带着压制性的力量。
“动手。”秦岚那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。
话音未落,巷口两侧的人影同时动了。
秦岚冲到铁门前,右肩下沉,借着前冲的惯性抬腿就是一记正蹬。
铁门“哐”地一声向内弹开,门轴发出濒临断裂的尖叫,撞在东墙上又弹回来,震得整间平房像被谁从外面猛推了一把。
门框上积年的铁锈簌簌落下,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潮湿的锈味。
孔三宝的身影从西屋闪出来,半蹲着,右手已经伸到床底。
秦岚哪容他反应,侧身就逼了上去。
孔三宝的手从床底抽出来,多了一把尖刀,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白的光。
他脸上的肉抽着,嘴角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,喉咙里滚出一句含糊的骂声。
刘海洋从后窗翻进来,脚还没落地,眼见那刀亮出来,抄起墙角一根用来挂尸袋的铁棍,毫不犹豫一棍横挥。
铁棍带着“呜”的一声破风,正打在孔三宝右腕上。
尖刀脱手,飞出去,“当啷”一声撞在水泥地面上,又滑进床底阴影里。
孔三宝惨嚎了一声,下意识去握右手。
秦岚没给半点机会,低扫腿像铁鞭一样扫出去,脚背精准地砸在他小腿外侧。
孔三宝膝盖一弯,整个人“咚”地跪在水泥地上,扬起一小团灰。
他挣扎着想往前扑,被秦岚反拧左臂按在背上,手铐“咔”地一声锁死。
“别动!”秦岚的膝盖顶住他后腰,把他半个身子压进地面。
孔三宝的脸歪贴在地上,嘴里还在喘,鼻腔里喷出的气吹起一小片灰尘。
陆沉从后门那侧慢慢绕进来,鞋底落在门外的碎石上,发出细碎而稳定的声响。
他没说话,先站在门框边看了一眼孔三宝,又扫了一圈屋内。
方岩蹲在床边,用强光手电照着床底,另一只手套着白手套在里头小心拨动。
“鞋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干。
他拽出一双深色劳保鞋,鞋底沾着已经发黑的泥垢,但在手电斜照下,仍然能看见边缘一圈暗白色的蜡质反光,像涂过油的蜡烛。
接着是几根麻绳,有的断成不同长度,绳皮磨得毛糙。
他再往里摸,拖出来一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,里面是没用完的白手套,还有一卷教堂蜡烛,纸芯已经烧成焦黄色的小疙瘩。
秦岚回头看了一眼,呼吸还没平复,胸口起伏着。
她正要让方岩拍照固定,地上的孔三宝突然像弹簧一样剧烈挣了一下,脑袋从地上抬起,嗓子眼里爆发出一阵撕扯般的狂笑。
“你们以为我在杀人?我在继承一个人丢下的东西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岔,像用剪子剪碎铁皮,“你们不懂!你们这帮废物根本不懂。”
陆沉的脚步在笑声响起的瞬间停住。
他没有急着问,只慢慢走到孔三宝跟前,蹲了下去。
蹲下时膝盖发出很轻的“咔”一声,像旧机器重新上发条。
他盯着孔三宝,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被反铐的双手,再落到右边手腕上一道已经扭曲变形的旧伤疤,那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青白色。
孔三宝终于看见了陆沉,眼珠向外鼓了鼓,接着就朝他的方向挣扎,声音像痰堵在喉咙里:“你不配看我的手艺!”
陆沉没有动,连换气的节奏都没乱。
他盯着那道旧伤疤,过了几秒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从面前的灰尘里慢慢渗出来的:
“你不剃人皮。你只会割破脸。老师没选中你。”
“老师”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,轻轻巧巧刺进孔三宝的耳膜。
孔三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被当众抽掉脊梁骨的惊怒。
他脸上的笑容裂开,又迅速拼成一个极度狰狞的表情,嘴张得极大,嗓子已经劈了:
“老师亲口说我悟性最高!你算什么东西?你们懂个屁!老师亲口说的!”
秦岚已经站了起来,手还按在单膝上,闻言往前逼了一步:“老师是谁?”
孔三宝的嘴像被焊死了,喉咙里那些尚未出口的字一下子断在舌根。
他不再看任何人,只把额头抵在水泥地上,嘴唇抖了两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陆沉耳后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,像有一把极细的手术刀从耳道直插后脑。
眼前的灯光猛地泛了绿,孔三宝的身影在光里像浸了脏水一样扭曲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喉头滚了一下,把那股作呕的感觉压回去。
他慢慢站起来,没有继续问。
转身朝门口走,手掌按在冰凉的墙皮上,五指慢慢收紧,像要从那些剥落的水泥渣里抓住什么东西。
走出房间时,陆沉没有看秦岚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吃掉:
“他见过的人,可能就是你写的匿名信。”
秦岚正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闻言后颈绷成一条直线。
她没有回头看他,只把对讲机从腰间摘下来,拇指按在通话键上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夜风从被踹开的铁门外灌进来,吹得地面上的塑料绳头轻轻打旋。
她沉默了一瞬,忽然抬手,用手背狠狠蹭掉下巴上一滴快要滑落的汗,然后头也不回地说:
“审他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,砸在地上,没有回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