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被踹开的铁门外灌进来,吹得地面上的塑料绳头轻轻打旋。
秦岚把对讲机按回腰间,转身朝巷口的面包车走。
陆沉跟在她身后两步远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扇形的白光,像有人用刀在黑暗里划开一道口子。
到了市局,审讯室外的走廊比外面更冷。
日光灯管发出“嗡嗡”的电流声,光线白得发青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旧纸色。
秦岚站在单面镜后,双手插在腋下,下巴绷得死紧。
孔三宝被铐在审讯椅上,手腕上裹着一圈纱布,纱布边缘渗出血点,像雪地里落了几粒红枸杞。
他歪着脑袋,一下一下用额头撞着桌面上的软垫,嘴里翻来覆去只重复一句话:“我不跟你们说,我要见懂行的人,你们不懂,老师只跟懂行的人说话……”
陆沉站在秦岚旁边,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,后脑勺轻轻抵在墙面上。
他的呼吸慢而浅,像在数着孔三宝撞头的节奏。
过了几秒,他侧过头,声音不大:“让我进去试试。”
秦岚转头看他,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。
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进去能问出什么?他满嘴老师,万一又突然发疯,伤着你怎么办?”
“他刚才在车上就喊老师,现在只认这一套。我进去,他才会把嘴张开。”陆沉的声音很低,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犹豫里。
秦岚咬了咬下唇,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个呼吸,终于点头:“行。你以顾问身份进去,我就在外面盯着,有情况马上叫人。”
陆沉没有应声,只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半寸,像给自己松了松胸腔里的什么。
他推开审讯室的门,冷风从他背后灌进去,孔三宝立刻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青白灯光下像两颗泡肿的鱼目。
他先是茫然,等看清陆沉的脸,那呆滞忽然碎了,换成一种又惊又惧的扭曲,嘴角却一点点往上提,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把他的嘴唇硬别上去。
“你……”孔三宝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,随后整个身子往前扑,被铐链拽得“哗啦”一响,手腕上的纱布又渗出一小片鲜红,“你来,老师知道你会来,老师说你迟早会听我说话。”
陆沉在他对面坐下,椅脚与地面摩擦出细而长的“吱嘎”声,像用指甲刮黑板。
他脸上没有表情,只把两手平放在桌面上,右手指节微微泛白。
孔三宝盯着他,渐渐安静下来,但指甲开始不安分地在桌面划拉。
他划的是一种极慢的圆圈,在灯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咯吱”声,一圈,一圈,像要把木头桌面抠出一只眼来。
他嘴里含混地重复着:“老师让我先练手……我还没练完,我手艺还不精……我还没做到最后一步……”
陆沉的目光从孔三宝的指甲移到他的嘴唇,再到他额角那道被擦破的血痕。
他等孔三宝又画完半圈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:
“老师怎么教你处理眼睛?”
这一次,孔三宝的手指停住了。
指甲停留在圆圈的末端,像一根断了的指针。
他慢慢抬起脸,眼睛瞪得滚圆,眼白在灯光下泛出病态的黄色。
他直勾勾盯着陆沉,嘴唇颤抖着,像是在咀嚼那个“老师”的声音。
“他说,”孔三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清清楚楚砸在陆沉耳膜上,“眼睛要留到人还清醒的时候。”
陆沉猛地站起身。
椅子向后滑了一下,撞在墙脚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
他眼前的一切在瞬间失了焦,白色灯光像被人泼了层绿油漆,地板上的浅灰瓷砖迅速向后退去,变成一片暗绿色的、油腻腻的水面。
二十年前的画面像一根生锈的铁钩,从记忆深处直直捅进他的额头。
他看见那双眼睛。
灰的。
浑浊得像被雨水泡烂的镜子里蒙了层尘。
尸体仰面躺着,脸皮掀到一边,左臂直直向外伸开,摊在满是泥浆的水泥地上,五指绷得像五根小木棍。
而那双眼睛,就在眼皮半掀的缝隙里,静静地对着他,像在说:你来晚了。
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,夹杂着雨点砸在塑料布上的声音,和远处警笛被风吹散的尾音。
陆沉的膝盖微微抖了一下,他几乎要伸手去扶桌面,但指节刚触到桌边,又像被烫着一样缩了回去。
他咬着后槽牙,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咽回喉咙。
孔三宝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,身体往后缩,手腕上的铐链一阵乱响。
他紧张地吞咽着唾沫,眼神里却透出一种病态的期待,像在等待老师对徒弟的一次考试。
陆沉没有坐下,只把双手按在桌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,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审讯室冷硬的地面上:
“老师怎么传话给你?每次行动前,你怎么知道该做什么?”
孔三宝的瞳孔缩了缩,呼吸急促起来,似乎想紧闭嘴巴,但陆沉的眼神像两把刀钉在他脸上,让他无处可躲。
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铁桶……殡仪馆后门烧纸的铁桶。每次前一天,会有人把任务塞进去。”
秦岚在耳机里听得一清二楚,几乎是同时转身对身后的便衣低声下令:“方岩,带人去殡仪馆后门,查那个烧纸的铁桶,马上!”
方岩应了一声,抓起外套就往外跑,脚步声在走廊里像一阵急促的鼓点。
陆沉还站在审讯室里,眼前的绿色像慢慢退潮,但地砖仍像被浇了一层薄薄的暗绿油,边缘处还在微微蠕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鼻腔里喷出的气又冷又薄,像是冬天窗玻璃上凝的雾。
孔三宝缩在审讯椅上,嘴里又开始含混地念叨:“老师会来的,老师会来的,我合格了……”
陆沉不再看他,转身拉开门,外头走廊的冷空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,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
秦岚从单面镜后的阴影里快步走过来,想说什么,但陆沉摆了下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他走到墙边,手掌按在瓷砖上,指尖冰得发麻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方岩带着人赶回来,手里捧着一个用透明物证袋封着的铁桶,桶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纸灰。
他脸色不太好,声音却稳:“铁桶是空的,但底部纸灰里找到半张没有烧尽的蓝格纸,上面有铅笔压痕,已经送技术队做复原了。”
秦岚点点头,没多说,只把目光转向陆沉。
陆沉正闭着眼,后脑勺抵着墙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很难看,因为苏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。
苏婉没说话,只递过来一瓶葡萄糖水,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,在冰冷的走廊里泛着一小片暖光。
“你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到谁。
陆沉睁开眼,接过瓶子,瓶盖已经拧开了,他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灌下去一口,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,像一把小刷子把嗓子眼里那些铁锈味刷掉了一些。
秦岚从办公室那边折返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,脸色比来的时候更沉。
她把纸放在陆沉面前的窗台上,上面是几行钢笔字,写着:冷柜标签有五个名字被换过顺序。
陆沉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忽然收紧了。
他的目光停在第一个名字上,指腹按在“魏长河”三个字上,像要把它从纸面里抠出来。
他忽然叫住已经迈出两步的秦岚:
“先查这个魏长河。他可能早就死了,现在用的是别人的名字。”
秦岚停住,侧过身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没问为什么,只点了下头,把那张纸折成方形塞进外套内袋,转身大步朝档案室方向走去。
她的鞋跟敲在走廊地面上,笃笃,笃笃,像敲在陆沉紧绷的神经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