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没有睁眼,后脑勺依旧抵着冰凉的瓷砖。
他听见那脚步声越走越远,拐过弯,被档案室那扇厚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吞了进去。
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日光灯管发出的“嗡嗡”声,像谁把一把细针撒在空气里。
他慢慢呼出一口气,右手下意识握了握搁在窗台上的葡萄糖水瓶。
瓶身还带着苏婉掌心的余温,瓶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,正顺着玻璃往下滑。
秦岚回来得很快。
那扇铁门被推开时,门轴刮出了一声尖而长的呻吟。
陆沉睁开眼,看见她大步穿过走廊,鞋跟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。
她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,纸面已经起了毛边,袋口被捏得皱成一团。
“魏长河。”秦岚在他面前站定,声音里有压着火的气音,“1965年生,1987年4月13日死于锅炉爆炸事故。销户记录齐全,注销人是他的妻子张秀英。”
她抽出里面的户籍底档,纸页已泛黄,边角卷曲,一股旧纸堆里特有的霉味扑了出来。
陆沉接过那几页纸,指腹在出生日期栏上轻轻一按,像要从那行褪色的蓝黑钢笔字里按出什么空隙。
“查另外四个。”他抬头看向秦岚,声音不高,却清得像冰碴子落在地砖上,“同一批标签上的另外四个名字,逐个调档,重点比对死亡时间。”
秦岚没有多问,转头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:“方岩!”
方岩从痕检室方向小跑过来,外套只套了半边,手上还沾着硝酸银试剂的黄渍。
他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,拔腿就往档案室方向去了。
陆沉重新靠回墙上,后脑勺抵住瓷砖的凉意。
耳鸣又起来了,这回不像刀片,倒像有人在耳道深处用指甲慢慢刮。
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去听门外夜风扫过梧桐树梢的声音,去听远处街道上偶尔碾过的车轮声。
他把那些声音一块一块搬进来,把绿色的幻觉压回水面以下。
大约过了四十分钟,方岩折了回来。
他夹着半摞复印件,外套下摆沾着一层灰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五个名字。”方岩把材料摊在办公桌上,用指头从左到右点过去,“三个在殡仪馆临时工登记表上出现过,时间是1993年、1995年和1998年。登记时用的身份证号跟户籍底档对得上,但存档照片和临时工登记表上的照片明显不是同一个人。另外两个更麻烦——”
他顿了顿,翻开底下两张:“这两个不是临时工,是停尸间里寄存死者的名字,一个死于车祸,一个死于溺水。他们的寄存手续都还完好,章子、签字、日期,全都在。”
秦岚倒吸一口气,双手撑在桌沿上,指节慢慢泛白。
陆沉没急着说话。
他把复印件一张一张铺开,动作慢得像在摆一局棋。
纸张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,上面的名字和死亡日期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
“这不是误写。”陆沉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从那些旧纸缝里渗出来的,“有人拿真死人的名字当伪装。在殡仪馆这种地方,活人死人信息错位是常态,没人会注意一个已经销户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夜班登记表上。他用死人的身份在殡仪馆进出,就像把一瓢水倒进河里。”
秦岚猛地抬起头,呼吸重了几拍。她听明白了。
“立刻重新核查殡仪馆近十年所有夜班用工登记。”她的声音又冷又硬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一个一个比对,重点查死亡销户之后又出现的名字。让他们把身份证复印件、登记照片、考勤签名全拉出来。”
方岩应了一声,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
桌上的旧档案还摊着。
陆沉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,最后停在魏长河的销户记录上。
那页上的注销章已经褪成浅蓝色,像一滴干涸多年的眼泪。
他忽然想到孔三宝在审讯室里低语的那句“老师会来的”,后颈一阵发紧。
这时,秦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。
她接起来,只“嗯”了两声,脸色就变了。
“陈阿水醒了。”她挂断电话,“苏婉说意识还不太清楚,但能短句说话。”
陆沉没有迟疑,把桌子上那几页复印件分两下码好,塞进档案袋里,拎起来就走。
秦岚已经在走廊前面按了电梯。
到医院时,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蓝。
急诊楼门口的灯箱还亮着,红字在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血色。
电梯间的消毒水味更浓了,像有人把一整瓶氯泼在墙上。
陈阿水躺在浅蓝色的病床上,手腕上的滴管像一条透明的藤蔓。
他脸上包着纱布,只露出眼睛和嘴,嘴唇干裂,边缘结着一层淡白色的皮。
监护仪在他身后“嘀、嘀”响着,节奏慢而不稳。
秦岚俯身凑近,压低声音:“陈阿水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陈阿水的眼珠迟缓地转过来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,像在推一扇生锈的门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又轻又薄,像被撕开的胶布,“脖子上……挂着一块黑塑料牌……方形的,黑绳系着。他低头的时候,牌子……晃出来,像……像柜门上的钥匙牌。”
秦岚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。
她直起身,眼睛落在陈阿水脸上没有动,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陆沉站在床尾,一字不落地听完了。
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陈阿水,但手指在衣兜里慢慢攥紧。
秦岚突然转身,面朝病房门口,声音压成一线:“殡仪馆停尸柜的旧制式钥匙牌。早该统一销毁了,现在不该再有新的出现。”
她话音没落,陆沉已经对门外喊:“方岩,查那批旧制式钥匙牌的领用记录。重点看销毁前的领用、补领、丢失登记。”
方岩本来在走廊里等着,听完这句话,只点了一下头,就大步朝电梯方向去了。
秦岚背靠着病房门框,胸口起伏着。
她偏过头,视线扫过陆沉的脸,又很快移开,喉咙里滚出一句低骂:“这案子里到底还有多少没清干净的东西。”
陆沉没有接话。
他重新看向病床上的陈阿水,对方已经又陷入半昏睡状态,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天光从病房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铺出一条窄窄的亮带。
他们回到局里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说话声和电话铃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,像重新上紧了发条。
方岩站在办公室中央,面前摊着厚厚几本旧登记册。
“领用记录。”他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像在憋着什么东西,“最后一页被撕掉了。撕口很整齐,不是偶然脱页。”
秦岚走上去,一把按住那本登记册,翻到缺页处。
纸脊上果然有一条明显的撕痕,像被直尺压着揭下来的。
“内鬼在擦痕迹。”秦岚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几只圆珠笔跳起来又滚到地上,“这个案子里还有人在帮外面动手。”
陆沉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他看见方岩蹲下身,去捡滚到墙边的圆珠笔。
桌子底下的纸篓歪着,里面半满。
方岩下意识往纸篓里翻了两下,手指碰到几团废纸,又忽然停住了。
他的动作像被人从后面按了开关,整个上半身定在那里。
接着,他慢慢从纸篓底部抽出一张对折过的纸,纸面蒙着薄灰,边角被水渍泡得发软。
方岩把纸展开,借着日光灯看了一瞬。
他的呼吸猛地一滞,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。
那半张领用单上,用铅笔写着两个字。
方岩缓缓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陆……”
后面的话像被什么生生掐断了,只剩下日光灯管在头顶继续发出细密的“嗡嗡”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