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张领用单被方岩按在办公桌上,像按着一片随时会炸开的刀片。
纸张受潮发软,边角卷起,上面“陆沉”两个字被水渍洇得微微发蓝,笔迹却是陈年圆珠笔特有的油亮。
陆沉没有接。
他脑子里先浮上来的,是三天前那封火漆信。
铜绿火漆封在门缝下,信纸边缘还带着夜间露水。
而这半张领用单上的日期,比那封信早了一周。
他的目光钉在日期残迹上,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1998年11月7日。”方岩吞了下口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火漆信到您门口,是三天前。”
“差了七天。”陆沉低低地说,像在对自己确认。
日光灯在头顶“嗡”地响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成浓黑的薄片。
复印纸上的灰屑还沾在方岩指尖,空气里浮着一股纸灰混着旧水管的铁腥气,像从哪个地窨子里慢慢泛上来。
秦岚双手撑在桌沿,盯着那个名字,呼吸比刚才重了一倍。
她没废话,直起身,把外套拉链一把拉到领口,声音带上公事公办的冷硬:“陆沉,你现在起离开局里,跟我去安全屋。住址已经暴露在物证链条里,连领用单都能挂上你的名字,对方随时可能对你下手。”
陆沉没动。
他反而把半张单子重新放回桌上,用一只空玻璃杯压住边角,像怕它自己飞走。
“安全屋?”他看向秦岚,眼底没有回避,“他能撕掉整页领用记录,偏把半张放进你们自己人的纸篓。这不是失误,也不是来不及销毁。这是挑衅。”
秦岚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发出很轻的“咯”声。
“他在告诉我:早在火漆信送到之前,我已在名单上。安全屋能挡刀子,挡不住一只已经伸进这栋楼的手。我去了,就是换个地方坐着等。”
秦岚一脚踢翻旁边的折叠椅。
金属椅腿刮过水磨石地面,发出尖利刺耳的“哐当”,椅子翻了两圈,撞在门边铁皮垃圾桶上,弹开又倒扣落地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,压着嗓子骂:“那你想怎样?就待在这里当靶子?你当这栋楼里全是死人?”
陆沉看着她,脸上肌肉没有一丝松动。
“我要让他动。他不动,内鬼不现形。”
秦岚张了张嘴,最终闭了一下眼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转过身,背对众人,肩胛骨在薄外套里绷成两道硬线。
苏婉就是这时出现在门口。
她没进来,只朝秦岚递了个眼神,细白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冻得发青的手腕。
秦岚皱了皱眉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日光灯白得发青,消毒水味从前面消毒间的门缝里渗出来,像一根细而凉的线,绕在人的喉咙上。
苏婉把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第三只耳朵听见:“秦队,昨晚我值夜班,两点多经过停尸间外头那条走廊,看见陆老师站在西墙根那里,一直没动。”
秦岚没回头,只偏过脸,余光扫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安全门。
“站了多久?”
“我上下两次,前后至少四十分钟。”苏婉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袖口,指尖在布料上磨出轻微的沙沙声,“我喊他,他没应。我走过去两步,听见他对着墙在说话。”
秦岚的下颌线陡然绷紧。
她仍然没问苏婉到底听见了什么。
过了几秒,她只“嗯”了一声,简短到像从牙缝里漏出的一口气,然后转身推开办公室门。
苏婉看见她肩头抖了一下,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。
秦岚回到办公室,方岩已经从技术队那边折返,手套都没摘,捧着一块拼贴好的硬纸托。
那上面,烧剩的纸灰被薄薄压平,做出半张残缺的平面图。
蓝格纸原有的大格子还在,铅笔压痕在斜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灰线,像从灰烬里长出来的骨影。
“烧纸铁桶里那半张。”方岩把纸托放在桌上,声音有些发哑,“技术队用碘熏加侧光,把铅笔压痕复出来了。七处打叉,都集中在这条旧地下通道。”
陆沉走过来。
他只看了一眼,瞳孔就像被针尖刺了一下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之前纸灰扬起的尘末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像沾在鼻尖上的一层旧痂。
“旧殡仪馆地下停尸通道。”他的指节轻轻点在图中一条长而窄的灰带上,“这是1962年建的那批旧馆负一层,早就封了。七处叉位,不在近三十年的任何基建图上。”
秦岚皱眉:“说清楚。”
“这些通道只存在于第一代馆舍的原始图纸里。后来地面重建,地下部分填了一部分,档案也没移交。”陆沉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在分析一件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,“而图上这七处,全是老图纸不标、供词里也从没出现过的夹层通道。有人在用最原始的那片地下空间。”
办公室里一时只剩呼吸声。
方岩忍不住问:“这七处叉,代表什么?”
陆沉没答。他拿过那份平面图,转身往审讯室方向走。
“我去问他。”
孔三宝被重新带进审讯室。
他缩在椅子上,手腕上新换的纱布白得刺眼,低头盯着桌面,嘴里还在轻轻哼着什么调子,断断续续,像在给谁唱一首只剩一半的丧歌。
陆沉推门进去,把纸托立在他面前。
孔三宝起初没在意。
等他抬眼看清图上的灰线和七处铅笔叉时,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似的往后一挫,铐链“哗啦”一声撞得审讯椅的金属扶手嗡嗡直响。
他全身开始发抖,嘴唇上下磕了磕,脸上的肌肉像被一只手从两边同时撕开。
“你认得。”陆沉没等对方开口,先给话头钉了钉。
孔三宝拼命摇头,可喉咙里已经滚出字来:“不是……不……”
“老师只让你看三处。”陆沉突然说。
孔三宝剧烈一震,眼睛瞪大,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。
他像被踩到尾巴的老鼠,又像被人从喉咙里拽出了最深的秘密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我……只看过三处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尖而细,像用指甲刮保温桶内壁,又像痰卡在气管里,“他教我看三处,说看清了就合格。其他的……他不让去,我不敢看,我……我不知道还有图,不知道有七个叉……老师不会全给我看……”
秦岚站在单面镜后,听到这里,转身对身后一名内勤低声命令:“申请封锁令,把旧殡仪馆地下负一层、所有未移交老通道全部封死。理由是发现案发现场关联物证,可能存在新的犯罪现场。”
内勤应声跑出去,鞋底在走廊里砸出一串急鼓。
审讯室里,陆沉依然盯着孔三宝。
他伸手把图纸抽走,孔三宝还保持着缩颈的姿势,像怕那图会突然朝他扑来。
陆沉把纸托横在掌心,慢慢举到灯光下。
铅笔灰线在青白色的光里像一道道暗红色血管。
他的食指沿着中央主干缓缓下滑,滑过第一处叉、第二处、第三处,最后停在图面的最深处。
那里没有画任何标记,没有门,没有通道,也没有叉。
只是走廊尽头一堵窄墙。
陆沉的指尖按上去,像在推一扇不存在的门。
他没有抬头,声音却清楚得像把刀子钉进空气里:
“这里有个房间。他还用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