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岚的手电光在照片上僵滞了不到半秒,随即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向下一沉。
她猛地抬头去看陆沉,却只看见他半边脸埋在地下通道潮湿的阴影里,嘴唇紧抿,眼底像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冰。
陆沉没有马上把照片拿出来。
他摘了手套,又停住,重新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支细杆铅笔,用笔尖抵住彩色照片的右下角,轻轻向上一挑。
照片在油纸包上翻了个面,像被人翻过来的眼皮。
背面有一排蓝墨水字,笔锋细而利,像刀尖在相纸上划出来的:“三号机位,夜,雨停后。”
秦岚倒吸了一口气,那声音在逼仄的墓室般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几乎是把“三号机位”四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他在拍你。不止一次。”
“三号。”陆沉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至少有两个机位。固定机。机位架在哪个位置,谁架,冲洗由谁,这卷是同一批。”
秦岚已经在朝门口喊:“方岩!把晒相纸、显影液、冲洗工艺全查出来,我要知道这卷照片是从哪来、经过谁的手!”
方岩跑进来,戴着白手套的手将油纸包和铁盒一并接过,转身钻进通道外那群刑警的包围圈里。
秦岚跟了几步,又折回来,手电光重新扫在陆沉脸上:“别动这里的东西。现勘先封存。”
陆沉没理她,目光从铁盒上慢慢移开,像把什么念头按进了更深的地方。
等他们回到局里,已是下午三时。
雨又下了起来,梧桐叶搭在窗沿上,雨水顺着叶脉滴成断续的暗线。
秦岚把陆沉叫进办公室,方岩正在一旁用放大镜看照片背面的那排字。
“显影液已经查出来了。”方岩没抬头,声音带着一种压抑,“瓶子上的标签被撕过,但油墨水印还在。比对后,是局里技术室三个月前淘汰的那批D-72显影液,记录在案却没销毁。晒相纸也是技术室去年报废的绒面纸。”
秦岚一拳砸在桌沿,震得茶杯盖“当”一声跳起来:“人就在局里。”
陆沉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身上那件深色外套半湿未干,衣角处凝着一层薄薄的雨珠。
他忽然问:“技术室钥匙,几个人有?”
秦岚正要回答,门外多出来一个声音。
“秦队,值班报告。”
老姜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工作服,衣领软塌塌地贴着脖子,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那双手很粗,指节弯着,虎口处有一道旧疤。
他先把文件放到门边的三斗柜上,然后站直身体——目光没有看秦岚,而是越过她,直直地落在陆沉的背影上。
陆沉没有回头,只是慢慢转过身,正对上那道目光。
那眼神和其他门卫没什么不同,甚至带着点上了年纪的人看后生时特有的浑浊和迟缓。
可它停得久了,久到办公室里的呼吸都被拉成一根细线。
秦岚皱起眉: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老姜像没听见,还站在原地,目光在陆沉脸上扫了一下,然后才慢吞吞地转身。
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,陆沉忽然向前一步,从桌上拿起那张彩色照片——正面的陆沉,三号机位拍的那张——指尖一扯,撕成两半,再撕,碎片像灰白色的蛾子落进纸篓。
然后他俯下身,从纸篓里捡起一张被撕剩的边角,塞进左边袖口暗袋。
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一处拖泥带水。
老姜走到门口,已经迈出去了三步。
三步,后脚跟先着地,鞋底擦过地面,声音像被人用棉花裹住了。
陆沉这才侧过头,对秦岚低声道:“他走路后脚跟先着地,但没声音。在厂区熬过夜的人才会这样走。”
秦岚猛地一怔,立刻转身抓过内勤电话:“把老姜的履历给我调出来,马上。”
不到一刻钟,方岩又推门进来,手中多了一只透明的物证袋,里面躺着一只深棕色的玻璃瓶,瓶身上贴着一张撕掉了一半的标签,但底下的油墨水印仍能看出“汉江汽修厂”几个字。
“这瓶子是从技术室储物间角落翻出来的。”方岩喘了几口,把袋子轻轻放在陆沉面前,“上面的油墨水印,出自汉江汽修厂的维修保养单背面。”
秦岚已经拿到档案。
她翻开第一页,又飞快往后翻,手指按在某一页上,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面:“二十年前,案发当天,老姜——姜长山,请了病假。而他在这之前,在汉江汽修厂做了十年门卫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半口气。
秦岚把档案摔在桌上,脸色铁青。
陆沉没说话。
他走到那本档案前,低头看了一眼,目光停在老姜年轻时的证件照上。
那张脸很黑,眼窝很深,如今的老姜只是多了一层被岁月磨钝的皮。
窗外的雨更密了,雨点摔在玻璃上,发出一种细碎又持续的拍打声,像有无数只手指在窗户外不断叩击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值班室里的电话响了。
响了三下,断掉。
只过了几秒,老姜从值班室出来。
他低着头,把旧雨披往身上一裹,到车棚下推出那辆锈迹斑斑的黑色二八自行车。
后座绑着几根旧铁丝,车把弯了,铃壳上积满黑泥。
老姜抬腿上车,裤腰后边别着的一串钥匙随着他的动作露出来。
灰白色的旧铜牌贴在后腰,上面还粘着一些灰油。
秦岚站在办公室窗前,隔着雨幕看见他骑出大门,汇进路边灰蒙蒙的水光里。
“刘海洋。”她偏过头,声音压得低而稳,像一条绷紧后正要弹出去的弓弦,“骑摩托,远远地跟。别让他发现。”
刘海洋抓起头盔,从门外冲了出去。
走廊里只剩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很快被雨声吞没。
秦岚仍站在窗边,一只手按在窗台上,指节发白。
陆沉慢慢走到她身后,没有靠太近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了四个字:“汽修厂啊。”
不是问句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秦岚的耳膜上。
就在她以为一切会这样沉进雨夜的时候,手机突然震了。
她接起来,对面是刘海洋。
摩托引擎在风里吼,混着密集的雨点砸在头盔上的“啪啦”声。
刘海洋压着嗓子,像怕被风里什么人听见:
“秦队,老姜在汉江汽修厂后门,把钥匙扔给了一个穿灰雨衣的男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