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岚的回复几乎没经思考,对讲机里只甩出一个字:“抓。”
陆沉的手比她还快,一只手掌从旁边伸过来,扣在她的手腕上,指尖隔着雨衣都凉得惊人。
对讲机的通话键被他用拇指压住,刘海洋那边的喘息声立刻被截断了。
“别抓。”陆沉的声音低,却像刀片刮过砂纸,每个字都带着毛刺,“他一次还没回头。”
秦岚猛地转头看他,眼里的火几乎从雨幕里溅出来:“没回头又怎么样?这种雨夜,谁能保证不露?等他再动手就晚了!”
“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跟。”陆沉没松手,语速不快,反而更压人,“你教过刘海洋跟踪时别看人后脑勺,现在你自己先急了。”
秦岚一把甩开他,对着对讲机吼:“刘海洋,执行命令!抓现行!”
对讲机“沙”地响了一声,像被风吞掉了半句,接着刘海洋的声音浮出来,又慌又碎:“秦队,这边——”
雨夜中,刘海洋的摩托正停在汽修厂后门外的旧轮胎堆旁。
他刚才看见灰雨衣男人把什么东西扔进一只半人高的轮胎里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手。
他本来还能忍,可秦岚一个“抓”字过来,他的手比脑子先动,摩托大灯“啪”地推到了远光。
那道白亮的光柱横着切过旧轮胎堆,正打在灰雨衣男人侧脸上。
那人原本低着头,雨帽压到眉骨下,只露一截发青的下巴。
被光一照,他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秒,嘴边呼出一口白气,散得极快。
然后他转身就跑。
高帮鞋底踩进积水里,发出又快又脆的“啪、啪”声,像有人用竹板抽在湿石板上,每一下都踩出老远,节奏稳得让刘海洋头皮发麻。
“秦队,他跑了!往菜市场方向!”刘海洋把对讲机往肩章里一塞,轰着油门就追,车轮碾过半个泥坑,溅起一片黄黑色的水花。
秦岚的吼声从频道里炸出来:“方岩,带一组从菜市场南口插进去!老周,北边河沿巷口封住!通知所里支援!”
她一边下命令,一边抓起枪套往外冲。
陆沉没有穿雨披,深色外套在雨水里迅速变黑,贴在身上,下摆被风掀起,像一只贴地扑食的鹞子。
“他不去菜市场。”陆沉跟在秦岚身后半步,声音从雨里传过来,“菜市场只是障眼,西边有条老巷直通废弃冷库。”
秦岚没回头:“你确定?”
“他跑出去第一步,鞋印是直向西,没有犹豫。”
刘海洋已经追进菜市场。
摩托进不了那些支棱着的铁皮摊档,他干脆摔了车,徒步往里冲。
地上全是烂菜叶、鱼鳞、泥浆,被雨水一泡,黏得像化开的粥。
脚底打滑了好几次,他骂了一声,借着路灯的余光看见那个灰雨衣男人正穿过菜市场北侧,连头都没回。
那人没往大路跑,而是矮身钻过东侧被拆掉半截的彩钢围挡。
塑料雨布被带得整片掀起,“哗啦”一声,像翻起一道灰绿色的浪。
陆沉和秦岚从另一条巷子包过来。
秦岚的对讲机里全是各组短暂的回应声,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混在雨里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不断撕开。
菜市场西边果然有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旧巷道。
墙头长满枯藤,地面铺着碎裂的红砖,积水在砖缝里积成一条条黑沟。
陆沉扫了一眼,突然说:“他在这转进去了。”
秦岚带人刚追进巷子,刘海洋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炸开:“他从墙头翻过去了!我看见了!他翻进去就把铁门关上了!”
秦岚骂了一声:“堵住出口!别让他跑了!”
陆沉已经跑在最前面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,墙外就是那家废弃冷库的院场。
墙头还贴着几片被踩烂的枯叶和新鲜泥点。
他手在墙头一撑,整个人翻过去,落地时鞋底踩得碎砖“咯”地一声。
雨更大了,密集得像无数根冰针斜扎下来。
院场里的旧水泥地上长满黑苔,几辆废弃的小推车翻在墙边,轮胎瘪得贴了地。
正前方就是冷库的双开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已经锈死的锁,但锁是开的,铁门被人从里面合上后,又用一根铁销别住了。
刘海洋浑身泥水地跪在铁门前,肩膀一下一下撞着门板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。
他看见陆沉和秦岚,像溺水的人抓住绳子:“锁死了!他从里面锁了!我拉不开!”
陆沉没说话,先用手电照向地面。
门口积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污,被雨水冲得半散。
油污上盖着两个方向的鞋印。
一串是刘海洋刚踩出来的,纹路深,边沿带着新鲜的黄泥。
另一串极窄极浅,脚尖朝内,脚跟贴着铁门,像有人站在门内侧,用后背顶住门板时踩出来的。
陆沉蹲下来,手指点在第二个鞋印边,声音不高,却像在冰面上敲钉子:“里面有第二个人。”
秦岚的脸一下白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门是从里面锁的,但人不在门后。刚才灰雨衣翻进来后,门是第二个人从里面拉上的,还别了销。现在两个都跑了。”
刘海洋猛地抬头:“不止一个?”
陆沉已经从刘海洋手里抽过撬棍,走到门前。
他手臂上的青筋在雨水里鼓起,撬棍插进两扇铁门之间的缝隙,猛地一别。
铁门发出一声极尖利的“嘎——”声,像被生生扯开皮的活物。
铁锈在雨里簌簌往下落,门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从里面翻涌出来,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,顺着鼻腔直往里钻,激得舌根发苦。
那味道混着冷库特有的陈年肉腥和铁锈气,变成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甜腥。
秦岚举着枪第一个跨进去,手电光扫过整个空间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头顶成排的挂肉钩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极细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老鼠在啃铁。
地面正中有一摊湿痕,刚浇过消毒水,水迹还在慢慢向四周洇开,在低温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洗过地了。”方岩从后面跟进来,声音发紧。
陆沉站在门口没动,目光从地面扫到墙边,最后停在最里面那排挂肉钩上。
最里面那根钩子上,钩着一只薄薄的黑色手套,掌心朝上,五指软软地垂下来。
手套被钩子从掌心穿过,钩尖上还凝着一小滴没滴尽的水珠。
陆沉走过去,从后腰摸出镊子和物证袋。
他没有直接碰,先用镊子夹住手套边缘,慢慢抬起来。
手套是半新的,掌心薄,指尖磨得发亮,上面浸着一点没干的油污,在冷库的寒气里几乎要粘在镊子上。
他把手套翻过来,手电光打上去。
手套背面纹着一个黑色图案。
那图案已经有些晕开,但仍然清晰:一只被剥了皮的猫头,两只眼睛是空荡荡的洞。
秦岚跟过来,目光一触到那图案,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。
她的手指抚过自己枪套上的带子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跟孙美兰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陆沉没接话,手指用镊子一点点拨开手套内衬。
内衬最里层贴着一张照片,被水汽浸得半软,边角卷起,但画面依旧清楚。
照片里是一间宿舍。
铁架床、书桌、窗台,还有窗台上那盆死了一半的仙人掌。
那是陆沉的房间。
陆沉把照片夹出来,在冷库的寒气里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给任何人看,只把照片折好,放进贴身内袋。
然后他直起身,目光穿过冷库大敞的铁门,落进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幕里。
雨点子砸在门外的铁皮雨搭上,声音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一块巨大的黑铁。
秦岚一步跨到他面前,枪已经收起来,但拳头攥得骨节发响:“你要去哪?”
陆沉没看她,只从她身边走过,带起的衣角边缘还滴着混了消毒水的雨水。
“去拿回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脚步没停。
他走出冷库,走进那片被路灯照得发灰的雨幕里,身影在路面水洼中拉成一条摇晃的黑线。
秦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他走得太稳了,像每一步都踩在早就画好的格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