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岩追出来时,陆沉已经走出十几步。
雨夜的路灯光像被水泡胀了,黄亮亮地糊在柏油路上,连人影都拉得又软又长。
秦岚仍站在冷库门口,铁门上的锈水顺着门框往下淌,滴进她脚边那摊消毒水积成的白沫里。
她听见方岩的胶靴“嚓嚓”地踩过来,在身后停住。
“秦队,这就让他——”
“封现场。”秦岚截断他,声音像从牙缝里拧出来,“手套和照片带回去,走物证通道。”
她说完迈开腿,朝陆沉追过去。
陆沉走得不算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鞋底拍在积水里,溅起的水花刚飞起来,又被更大的雨点压下去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他外套下摆吹得“啪啦”一下掀到腰间,露出里面那件早被浸得发黑的衬衫。
秦岚几步并上去,没打伞,雨水顺着她短发流进眼角,她眼都不眨。
她从后面一把攥住陆沉的手腕,冰凉的掌心碰到他腕骨,像摸到一截铁。
“陆沉。”她连声音都咬得极稳,“你要拿回什么,可以坐我的车去拿。”
陆沉侧过脸,雨幕里他那双眼睛黑得没有一丝光,像两口被打穿到底的井。
“回局里。”他说。
秦岚没多问,把他往停在巷口外的警车旁拽。
车门打开时,陆沉坐进去,湿透的衣服立刻在座椅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。
他低头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包,放在腿上,纸包已经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,四个角像烂掉的皮肤一样卷起来。
他慢慢剥开,里面三张旧照片露出来。
照片边角泛黄,上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像刚刚从什么地方捞出来的。
秦岚发动车子,目光在照片上飞快一扫,没看清,只看见最上面那张是一只被剥了皮的手掌,五根手指摊在水泥地上,伤口翻卷着,像开在雨夜里的白花。
她把方向盘攥得“嘎”一声响。
到了局里,雨势小了一些,但风还很大。
秦岚和陆沉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,水滴从他们身上一路淌到楼梯口,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。
陆沉没换衣服,直接推开秦岚办公室的门,里面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方岩已经等在那里,正低头翻着现场记录。
陆沉走到办公桌前,把三张照片并排拍在桌上。
“啪。”
第一张。
第二张。
第三张。
那三张照片被雨水浸得发软,可边角还是刮着桌面,声音脆得不像纸,像三根细钉从木板上过了一遍。
秦岚刚关上门,听见这声音猛地回过头。
她看见陆沉站在灯下,半边脸被台灯照得蜡黄,另一半隐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没有告诉过你。”陆沉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绞出来,“这类预告信,我不是今天才收到。”
秦岚眉头猛地收紧,几步走到桌前,低头去看那三张照片。
最上面一张拍的是二十年前汉江纺织厂旧案现场,地面用粉笔画着凌乱的人形,旁边一只翻倒的皮鞋,鞋带被人系成死结。
第二张是同一案件的卷宗封面局部,卷号处被红笔打了个叉。
第三张更旧,画面已经有些模糊,但能认出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,站在汽修厂后门那堵矮墙前,墙头还插着半截碎玻璃。
“三张。”陆沉的声音没变,“一个月前开始,每次雨夜,我宿舍门缝里就会多一张。今天这三张,是我刚才从旧货站北墙夹层里取回来的。”
秦岚抬起头,眼里像结了一层薄冰:“你早就收到了,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我要确认。”陆沉看着她,语调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要命的事,“局里还有没有干净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压了一下。
秦岚没有接话,只有台灯“滋啦”地响了一声,灯管忽明忽暗。
陆沉接着道:“信是有人故意给的。那人在帮我,也在试我。他把旧案照片送到我手里,看我会不会交出来。我要是不交,就说明我不信你们。我如果交,就必须一次性把话说完,不能给内鬼任何反应的时间。所以我现在说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:“这三张照片,都是从二十年前的案卷里抽出来的原始照片。背面有胶水痕,还有技术室的蓝印。”
秦岚拿起最近的一张,翻过来看。
背面确实有半个蓝紫色的“技术室”印章,边缘被水泡过,已经晕开,但还能辨认。
“方岩。”陆沉转向方岩,“手套内衬里那张照片的胶卷型号,查出来了吗?”
方岩像被点到名,整个人一震,嘴里的话差点没咬住:“查出来了,陆哥。是柯达5222,二十年前技术室库存的那批。和现役的不一样,乳剂成膜特性当时就淘汰了,但库存记录里有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点头,“现在你去告诉秦队,她正要打报告调旧案卷宗。”
方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告纸,拍在桌上:“刚写好。”
秦岚接过报告,没说话,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字,转身就往外走。
陆沉却叫住她:“当年处理过汽修厂失窃案的所有警员,包括协警、借调、门卫、厂区保卫科,一个都不能漏。灰雨衣能在库房和后门之间来回,不慌不忙,一个人装两个人,他对旧路径的熟悉程度,不是案发后临时踩点能练出来的。那种熟,是骨头里的。”
秦岚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你是说,这人可能就在当年处理汽修厂案件的名单里?”
“他一定在。”陆沉说,“因为照片里的后门就是汽修厂后门,连墙头那半截碎玻璃的方向都和我刚才追出去看见的一模一样。”
秦岚手指在门框上收紧,指节白得发青。
她终于回了一句:“我会从老姜开始,把那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。”
她走后,陆沉还站在桌前。
方岩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敢吱声。
陆沉忽然问:“你手里那卷借阅记录呢?”
方岩一愣:“什么借阅记录?”
“去查。”陆沉压低声音,“快。”
方岩连忙转身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陆沉一个人。
他慢慢坐下,从湿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支细杆铅笔,在指尖转了两圈。
笔尖上还沾着一点红锈,像刚刚划开过什么。
不到半小时,秦岚回来了,脸色比走时更黑。
她手里多了一份借阅登记簿,封皮已经翘起,边角用透明胶带粘过几回。
“我打了报告,调阅旧案原始卷宗。”她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摔,“管理员说,关键一卷三年前被借走,到现在没还。借阅签名处——”她用指头戳了戳其中一栏,“被人用红笔划掉了。”
陆沉看过去。
那一栏原本写着某个名字,现在只剩下一道粗粗的红线,像有人拿刀从纸上割开一道口子,把下面的字全吃了。
“红笔。”陆沉轻声道,“不是普通红笔,是档案室那种油性记号笔。划得这么用力,纸都透了。”
秦岚没说话,只是把登记簿翻到下一页,果然背面洇着一团红渍,像一小片干涸的血。
“这人很急。”陆沉收回目光,“他怕名字被人看见,又来不及借走整本。所以划掉了。”
秦岚忽然问:“你让我查老姜,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陆沉摇头,“我知道他可疑,是因为他走路的习惯。但我没有证据。现在有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风把梧桐叶上的水吹得簌簌往下落,像有人在暗处抖着无数湿淋淋的黑布。
“周瘸子。”他忽然说。
秦岚:“周瘸子?”
“厂区门岗的老周,腿不好。今晚他值班。”陆沉转过身,“我让他去厂区里散布个消息,就说我明天要去省城送一批旧物,最早的班车,天亮就走。”
秦岚眼神一紧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把自己送到他门口。”陆沉说,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,“那人如果就在厂区附近,他一定知道我的行李里会带上什么。我给他一个机会,看他敢不敢来。”
秦岚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周瘸子靠得住吗?”
“靠不住。”陆沉说,“但吓唬一下的人,嘴最紧。他知道自己连腿都跑不快,不会乱说话。”
从局里出来,雨停了。
陆沉没让秦岚送,自己走回汽修厂。
路过门岗时,周瘸子正坐在椅子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,半张脸埋进竖起的大衣领子里。
陆沉推门进去,周瘸子猛一激灵,拐杖从腿上滑下来,“啪”地砸在水泥地上。
“陆、陆老师。”他结结巴巴,伸手去捡拐杖。
陆沉弯腰把拐杖递给他:“帮我去厂区那边传个话。就说我明天一早要去省城送旧物,坐六点二十的班车。”
周瘸子脸色“刷”地白了一层,像脸上的褶子都炸开了:“陆老师,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……”
“从现在起,你只是传句话。”陆沉说,声音低而稳,“传到就好。剩下的,不关你事。”
周瘸子看着他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嘴唇哆嗦着,拐杖在地上笃笃地点着。
陆沉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道:“我把自己送到他门口。”
周瘸子打了个寒颤,没敢接话。
夜里十一点,秦岚把车停在厂区外那条长满枯藤的窄路上。
雨已经停了,可夜里起了雾,雾气从旧厂房的断墙后面漫出来,贴着地面,丝丝缕缕地往人脚脖子上缠。
她下车时,鞋底踩在烂叶和泥水里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滋”。
她没打手电,借着远处路灯那么一点黄光,朝保安亭走。
走到门边,她先从气窗里往里扫了一眼。
保安亭里亮着一只白炽灯,瓦数很小,光昏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她看见陆沉坐在方凳上,面前一张旧门板横在两条木凳上,门板上坐着十几个假人模特。
那些假人残旧得厉害,有的没有手臂,有的半边脸塌进去,但身上都套着陆沉的旧衣服:黑夹克、灰工装、深蓝羽绒服,还有一件她今早刚见他穿过的灰绿色防雨夹克。
假人的脸在暗光里白惨惨的,像一排没有眼睛的人正对着门。
秦岚头皮一麻,拔枪的手已经摸到枪套扣上。
她慢慢推开门,陆沉没有回头。
“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压不住火。
“给他看。”陆沉说,手指正把一顶旧棒球帽扣到最近那个假人头上,“他今晚已经来看过一眼。发现我没有出门,会以为我睡了。现在这些假人会替我站在窗口,让他分不清。”
“你他妈也太不要命了。”秦岚一步跨进来,反手把门掩上,动作轻得没有声音。
陆沉没应。
他指了指墙角,秦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那里支着一面从旧货站拉来的穿衣镜,镜面上用红漆画了个歪斜的箭头,正指向门口。
陆沉坐在镜子照不到的死角。
“只要他再来,镜子里会先有一个影子从左边闪进来。”陆沉低声说,“比窗快两秒。”
秦岚没说话,背靠墙站着,手指在枪套上慢慢收紧。
保安亭里静下来,能听见远处厂房屋檐上积雨一滴滴往下落,“嗒、嗒、嗒”,像谁在远处用指节敲着铁皮。
突然,保安亭里的电话响了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在雾夜中炸开,像有人拿刀子从寂静里划过去。
秦岚吓得往后一缩,后脑勺撞在墙上。
陆沉却像等了很久,伸手,把听筒拿了起来。
听筒里电流声“沙沙”响着,像下了一整夜的雨还没有停。
一个声音从里面爬出来,低而平,像砂纸轻轻刮着话筒。
“今晚别睡。”
陆沉没动,秦岚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。
电话断了。听筒里只剩忙音,像雨停后第一股风刮过屋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