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的手指还压在免提键上,塑料壳里嗡着一层细细的杂音。
那句“今晚别睡”已经被他重新放出来两遍。
声音经过保安亭那只老旧的扬声器,变得又扁又钝,像有人隔着铁皮用手指反复刮同一道缝。
尾音拖得极轻,落到最后几乎和电流声融在一起,反而更让人后颈发凉。
陆沉没有抬头,左手摸到门板上那本边角卷起的值班记录簿,从胸前口袋里抽出那支细杆铅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拖三秒。
笔尖在受潮的纸面上划出很轻的“沙沙”声,秦岚已经看见。
她没说话,背贴着墙,慢慢从腰间取下对讲机,拇指向上推了半格音量,声音压得比呼气还低。
“技侦组,厂区门岗电话,查来向。对方刚挂断,尽量拖线路记录。”
对讲机里回了一声短“哧”,像有人用指腹在送话器上抹了一把。
方岩的声音钻出来,同样压得发扁:“收到,正接交换机,秦队给我点时间。”
秦岚把对讲机往腰后一别,没再动,目光定在陆沉脸上。
陆沉仍旧按着免提,听筒里的忙音在保安亭逼仄的空间里反复撞墙。
那声音不响,却有重量,一下一下敲在人的耳膜上,像雨停之后,风把远处哪家铁皮屋檐上最后一滴水吹下来,砸进一只空铁桶。
“他在提醒我。”陆沉忽然开口,声音低到只够秦岚一个人听见,“不是威胁。他要我知道,他看得见我。”
秦岚没接话,只把手指慢慢滑到枪套扣上。
陆沉松开免提键,忙音消失。
保安亭重新静下来,外面雾还没有散,梧桐叶上的水滴偶尔落下来,打在门框上,“滴”地一声,短而清楚。
“撤一半警力。”陆沉把记录簿合上,铅笔夹回胸前口袋,动作不快,却有一种早就盘算好的稳,“南门、西门外各留一组暗哨,不亮灯,不拦人,只看进出。正门不要设防,让他知道门是开的。”
秦岚眉头一紧:“你放他进来?”
“他既然已经在看我,说明我要出门的消息传到了。”陆沉站起来,走到那排假人身后,把最外面一个稍微转了个角度,“我不出门,他反而不会动。今晚我一定要睡在那个房间。”
他说完就走出保安亭,秦岚从后面跟出来。
雾气贴着地面漫漫地流,旧厂房的黑影在几十米外若隐若现,像一头蹲伏在雾里的巨兽。
陆沉绕过保安亭,往宿舍方向走,鞋底踩在潮湿的煤渣路上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秦岚在他身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风把她的声音削去了一半。
到宿舍窗下时,陆沉停下。
他蹲下身,借着墙根下一只防潮灯微弱的光,从墙角花坛边抓了一把细煤灰。
那煤灰还是他前几天从汽修厂锅炉房后门铲来的,装在旧蛇皮袋里。
他顺着窗下一条窄窄的水泥边沿,把煤灰均匀地撒过去,动作轻而快,像在给地面上一层极薄的霜。
撒到第三个窗户时,秦岚从对面折回来,低声道:“南门、西门都安排了。正门按你说的没动。我留了一组在巷口接应。”
陆沉点头,把剩下的煤灰倒回袋子,拎到宿舍门口拍掉手上的灰:“你回局里。”
秦岚像是没听清,侧过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回局里。”陆沉重复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在这里,他不会来。他做过功课,知道你今晚在。”
秦岚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
她盯着陆沉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声,短促,却没有笑的意思:“你把我支走,自己在屋里当靶子。”
“不是靶子。”陆沉已经推开门,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“是钩子。”
秦岚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她的脚步踩在积水里,一下比一下重,到巷口才慢慢听不见。
陆沉关上门,没开灯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,才走到床边坐下。
床靠墙,窗在他左手边。
窗帘只拉了一半,另一半敞开着,正好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梧桐的一截横枝。
他摸到床头那根细杆铅笔和值班记录簿,放在手边。
然后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样用旧布包着的东西,不厚,掂在手里有冷硬的棱角。
他没有拆,只把它塞进外套内袋。
时间变得很慢。
他坐在黑暗里,呼吸轻得听不见。
窗外的雾从窗帘缝里丝丝地挤进来,带着老城墙根那种潮湿的石腥气,又混着一点远处菜市场垃圾堆发酵后的酸味。
他闭上眼,一点点把身体里的注意力放出去。
他听见墙皮里的虫子偶尔嗡一声,听见梧桐枝在风里擦过窗框,很轻,像砂纸从木头上掠过。
后半夜,雾散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,碎成一片斑驳。
陆沉忽然睁眼。
窗外有声音。
极轻,又极不稳,像有人踩在煤灰上,鞋底碾出了第一脚。
他没有动。
那声音停了两秒,换了个方向,接着响起来。
这次是硬底鞋从砖面上提起来时带出的微响,混在风里,若有若无。
陆沉慢慢侧过头,目光穿过半掩的窗帘,看见一个影子从窗下滑过去,肩背缩着,像只夜行的动物。
来的人比想象中更慌。
陆沉把身体从床上滑下来,没有起身,只贴地游到门边。
门没锁。
他用手指把门慢慢拨开一条缝。
外面的风立即钻进来,冷得人胳膊上一片鸡皮疙瘩。
他没有急着出去,而是从门缝里看。
窗外那人已经摸到梧桐树边,蹲了下来。
他穿一件深色旧棉袄,袖子磨得发亮,后颈上冒出一截油腻的头发。
他手里攥着半块砖,砖上还带着湿泥。
他左边看看右边看看,整个人缩得很小,连呼吸都打着颤。
他起身,朝陆沉的窗户抬起胳膊,半块砖脱手飞出去,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。
砖头砸在窗台下方半尺处,闷响一声,碎成几块,没碰到玻璃。
那人骂了一句极轻的脏话,又弯下腰,在墙根下面摸索,想找第二块。
陆沉已经贴到他身后。
他一只脚从后侧方踩过去,正踩在那人脚踝外侧,力道不重,刚好让人重心一偏。
那人“啊”了半声,膝盖本能往前一跪。
陆沉没等他跪下,右脚已经勾进他腿弯,向后一带,同时左手从后面抓住他的右手腕,往前一拧,往后一拉,整套动作在不到一秒内完成。
那人整个身子像被抽了骨头,脸朝下砸进窗下那片细煤灰里,鼻子撞在湿砖面上,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。
陆沉把他右臂反扭到背后,膝盖抵住他后腰,整个人压上去,冷声道:“别动。动一下,肩膀别要了。”
那人果然不再动,只是全身抖得厉害,牙齿在水泥地上磕出“哒哒哒”的响声,断了线似的。
秦岚没有真走。
她撤到巷口后,让方岩开车绕到厂区西门外暗处,自己带着一个人折回来,蹲在那片枯藤墙外的阴影里。
听到声音冲进来时,她手里的枪已经上膛,手电光“啪”地打在陆沉和那人身上,把空气中的煤灰照得纷纷扬扬,像下了一层极细的黑雪。
“陆沉!”
“别开枪。”陆沉头也不抬,“活的。”
方岩从后面跟上来,看到地上被反扭着胳膊的人,先是一愣,紧接着打开证据袋,半跪下去搜。
他手伸进那人棉袄里,没费多少劲,就从最里层的破布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没封口,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。
方岩借着手电光一看,手一抖。
照片拍的是陆沉站在旧货站门口侧面,风吹过,外套下摆掀起来,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笔迹很用力,像用粗头钢笔写的,墨色浸透相纸:最后一个。
方岩把照片递过来时,陆沉只用余光扫了一眼。
他仍旧压着人,没有松手。
“叫什么?”他问。
那人脸埋在煤灰里,嘴巴哆嗦了半天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:“马三宝……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”马三宝说话像哭,声音又尖又破,“有人给我一千块钱,还有一包东西,让我来砸窗……他说只要砸到有人出来就行……”
秦岚蹲下来,手电光打在他脸上。
马三宝颧骨高,颧骨下面凹下去,整个人黄瘦得厉害,眼睛里满是血丝,一看就是长期不怎么吃东西又抽东西的人。
他棉袄领子敞开一半,锁骨上有一片淡青色的针眼。
“包呢?”秦岚问。
马三宝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墙根:“就……就在那边破袋子里……”
方岩跑过去,从墙根下一只装水泥的烂袋子里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。
袋口扎得紧,他拆开一看,里面是一小包锡纸包着的白粉,还有一个旧寻呼机,屏幕早裂了。
他在袋子里没再找到别的东西。
方岩抬头:“陆哥,过来看看这个寻呼机。”
陆沉没动,反而把马三宝那只被反扭的右手臂翻过来,把手背推到秦岚眼前。
手电光下,那块皮肤上果然有一团蓝黑色的东西,形状模糊,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。
边缘已经渗开,蓝墨水浸着汗液,顺着皮肤纹理跑出好几道细小的须子。
“针眼是新戳的。”陆沉用大拇指在那块刺青边缘蹭了一下,指腹沾上一点蓝,“没有结痂,连针孔都没愈合。临时画的。”
秦岚盯着那团模糊的图案,眉头几乎拧成一条线:“你是说,他连‘线’都够不上,只是被临时打扮成他们的人?”
“他连工具都不是。”陆沉松开马三宝的手,将他从地上拽起来,反手铐在墙边的铁栏杆上,“这图案画得这么糙,就是故意让警察一眼看穿。只要我们在他身上花时间,就中了计。”
话音刚落,秦岚别在腰后的对讲机忽然炸开。
一个值班员的吼声混着极乱的脚步声冲出来,像有人把脸贴在送话器上喊:“秦队!秦队!老城区警务站被人扔了燃烧瓶!门口已经烧起来了!有兄弟受伤了!”
秦岚猛地回头,眼睛在月色下像被点着一样亮。
“走!”她喊,已经朝巷口冲出去。
陆沉跟着跑,经过窗下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碎砖和满地的煤灰痕迹,鞋底在煤灰上蹬出几个乌黑的印子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时,秦岚已经一脚踩下油门,车子像被抽了一鞭,从厂区外的碎砖路面上蹿出去,底盘刮得枯藤枝条“噼啪”乱响。
陆沉盯着车窗前方忽明忽暗的巷口,忽然说:“他烧的不是站。”
秦岚没转头,只把方向盘又拧过半圈。
陆沉顿了半秒,目光仍盯着夜色里不断向后飞退的旧墙,声音低得几乎被引擎声吃掉:“是站门口的信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