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进老城区那条窄街时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一片混着烟灰的黑沫。
陆沉还没下车,就看见警务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火舌舔掉半边,剩下半边耷拉着,像被谁从中间撕开的破伞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很冲的焦糊味,不是普通木头烧着的那种,而是铁皮受热后翻起的腥气,混着旧纸、塑料、湿泥被高温蒸出来的酸,直往人鼻腔深处钻。
秦岚把车斜斜刹在消防车后面,门一推,鞋底已经踩进半寸深的黑水里。
她没等陆沉,大步朝警务站走,风吹起她额前碎发,露出被火光映红又褪成青白的半边脸。
警务站门口拉起了警戒线,黄白相间的带子被夜风鼓起,发出“啪啦啦”的响。
消防员正把水带往车上收,橡胶管里的余水从街头一路淌到街尾,把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冲得翻来滚去。
明火已经灭了,但门脸外的铝塑板还在往下滴黑水,落在地上滋滋响,像活物在暗处咂嘴。
刘海洋从人群里钻出来,警服前襟黑一块灰一块,左腮上还蹭了道焦痕。
他跑到秦岚面前,喘着气,嗓子里像卡了口烟:“秦队,没人——没有群众受伤,就老魏,值班那个,被黑烟呛了眼睛,卫生员刚给冲过,睁不开,送后面休息了。”
秦岚没停,眼睛往门口一扫,眉头几乎拧成死结:“火从哪起来的?”
“门口。”刘海洋用手一指,“就那个信箱。燃烧瓶砸上去,油箱味道很重,应该是土法灌的,一碰就全燎起来。老魏听见玻璃炸开就跑出来,火已经顺着信箱往上窜,门帘都点着了。”
陆沉从后面跟上来,脚下没声,只有外套衣角擦过警戒线边缘,带出一阵极轻的湿气。
他站到信箱残骸前,蹲下去。
铁皮信箱已经彻底变形了。
原本挂在墙上的方箱子,此刻半熔成一团歪扭的金属壳,顶部塌陷,投信口像一张被烫烂的嘴,黑乎乎地张着。
底部还在极轻地“滴答、滴答”往下流锈水,滴进水面,每一下都顶开一圈油膜。
陆沉没用手碰,侧过头,对方岩说:“镊子。”
方岩已经打着手电从后面赶上,听到这两个字,立刻把背上的物证箱从肩上卸下来,动作快但极稳。
他半蹲到陆沉旁边,从箱里取出两支钝头镊子,又摸出两个透明物证袋,铺在地上。
手电光打上去,信箱内部的残骸才显出形状,半烧焦的信件、被水泡烂的报纸、还有几片看不出原貌的硬纸壳,全都层叠在一起,像一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黑饼。
方岩用镊子尖轻轻挑开最上面那层烧成灰白的纸屑,底下的东西渐渐露出来。
“有东西。”方岩压低嗓子。
陆沉没说话,把手电往自己那个方向倾了倾。
光束穿过焦糊的纸层,方岩的镊子一点点拨开边缘,最后从里面夹出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只剩一半,另一半已经烧成炭片,边缘像被老鼠啃过,参差不齐。
方岩把它放进物证袋里,又低头在同样位置翻了翻,夹出一页信纸。
那张信纸比巴掌略大,四角全部焦黑,中间也熏出几块黄斑,但最核心的那两行蓝字还在。
纸面被水泡过又烘干,皱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,可字迹清楚得惊人。
方岩把手电贴近,喉咙发紧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你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别信任何人。”
他刚读出声,身边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一截。
陆沉盯着那张信纸,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耳内突然“嗡”地一声,极尖极细,像有根细钢丝从左太阳穴穿进去,横着拉到右太阳穴,还在不停绷紧。
外面的风声、水声、对讲机里的嘈杂,全被这声哨响压下去,只剩下那行字在眼前慢慢放大。
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,像要往膝盖上抓,又生生顿住。
秦岚就在他身后三步,没看见他的手,只看见他后颈肌肉绷成一条直线,像有人在他脊椎里插了根铁条。
“陆沉?”秦岚上前一步。
陆沉没回头,过了两秒才说:“让他拍下来。”
方岩已经在拍照了。
快门声在夜里显得特别脆,每按一下,都像小石子砸在铁皮上。
秦岚没再等,转身冲刘海洋扬起下巴:“沿街调监控。从这儿到西头路口,每个探头都问一遍。灰雨衣敢在警务站门口扔燃烧瓶,不可能没人看见。”
刘海洋应了一声,带着人往街对面跑。
他靴底踩在水里,发出极有节奏的“啪、啪、啪”,越来越远。
陆沉慢慢站起来,膝盖传来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他依旧没去看秦岚,目光落在那个半熔的信箱上,像要把每一处焦痕都嵌进脑子。
秦岚折回他面前,声音压得低而硬:“这封信是不是写给你的?”
她没有用疑问语气,每个字都像从刀鞘里拔出来,带着刚刚烧过铁皮的味道。
陆沉终于抬起眼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如果他把这半封烧掉,就说明信是钓我们过去的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极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“现在他没有烧干净,不是他失手,是信纸折痕太厚,信箱底部有一层防潮棉。”
他说到“防潮棉”三个字时,目光已经移到信封上。
那半截牛皮纸信封被方岩平端着,上面蒙了一层烟灰,但泥水浸过的地方显出一道半弧形的压痕,正是信箱底部防潮棉的轮廓。
秦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再追问,只是用指节在鼻梁上极轻地刮了一下。
她走到方岩跟前,弯腰去翻那半截信封。
陆沉跟过去,站在她侧后方半臂远。
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透,风吹过时,带着一股烟熏过的旧布料味。
方岩把手电往信封上移了移,光斑落在信封右下角。
那里贴着一枚邮票,齿孔已经被水泡软,图案模糊成一团蓝灰色。
但邮戳还在,圆形的钢印痕迹没被完全泡散,数字反而在侧光下越来越清楚。
方岩先是用肉眼看了看,又摸出放大镜,凑近,几乎要把眼睛贴上去。
他手指在放大镜铜柄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一下,像被人掐住脖子。
陆沉和秦岚同时看向他。
方岩没抬头,手电光从下往上打,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青白。
他嘴唇动了两下,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数字:
“1998·04·07。”
他说完抬起头,脸色已经不是白,是那种在冷柜里放了三天的死灰。
他目光在陆沉和秦岚之间快速晃了一下,像握着放大镜的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放。
陆沉没动。秦岚手指已经摸到腰间枪套扣上,又松开,又收紧。
方岩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:
“这是二十年前雨夜剥皮案发第三天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