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进门。
手电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斜切进去,像一把极薄的刀,正劈在老姜低垂的后脑勺上。
老姜坐在正对门的老式木椅里,头向前耷拉着,下巴埋进胸口,后颈骨凸出来,青白得发亮。
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线褂,领口敞着,喉结下面一条晒干的青筋绷得死紧。
怀里抱着一台旧照相机,黑壳,边角磨出铜底,背带从右臂弯里滑出来,垂在椅腿旁,像条被抽掉筋的蛇。
空气里浮着一层很旧的潮气,混着草木灰、樟脑和冷烟叶味。
秦岚鼻翼张了张,没出声。
“秦队,技术队拍了门口,屋里还没人进过。”刘海洋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椅子上的人。
秦岚把枪套扣重新按回去,抬起左手,慢慢把门往里推。
门轴“呀”地一声,像从很远的地底碾出来。
“别开灯。”陆沉在后面说。
秦岚已经摸到墙边开关的手又放下。
手电横着扫进去,把屋里的暗切成两半。
老姜脚边的水泥地上,铺着一层薄灰,几个灰白的鞋印歪歪斜斜,从门槛一直延到木椅前,脚尖全朝里。
方岩套上鞋套,蹲在门槛外,没敢直接踩进去。
他先举着相机“咔嚓”了几张,连门框边缘翻起的漆皮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陆沉侧过身,目光从门槛一路扫到老姜脚边。
他蹲下去,没让膝盖沾地,只把重心压在脚后跟上,用手电贴着地面平行扫过去。
灰像一层很细的雪,沟沟壑壑全被打光放大。
鞋印不大,底纹是圆点状,前掌内侧磨损得发亮。
“比老姜的脚小一码。”他说,“鞋底潮,边缘有泥,从外面带进来。老姜脚上没泥。”
方岩迅速用新鲜的白纸剪了两个小片,轻轻罩在鞋印上,又做标记,才抬头:“要不要留下这些?地面太薄,一动就散。”
“拍全,别急。”陆沉说。
苏婉从人群里挤进来。
她脱了鞋,只穿一双浅色棉袜,踩进门内侧一块没灰尘的地。
她放下工具箱,先伸手按了按老姜的颈侧,又翻开眼皮,借着小手电看几秒,才压低声音:“尸僵到膝盖,死亡时间六到八小时。初步看是心梗,但他舌面有咬痕,牙关死紧,舌尖破了。”
“咬舌尖?”秦岚的声音有点飘。
苏婉没接话,只把老姜的下唇轻轻剥开,用棉签顶起内侧:“不是牙。是细头钳,夹这里,夹了不只一次。”她顿了顿,又用指尖点向老姜颈侧,那里有块比硬币略小的淡青印:“有人按住他的头,不是勒颈。指节压在颈动脉上,按得不算狠,但足够逼他张嘴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秦岚的呼吸陡然重起来,像跑了很远的路。
她转身往窗边走,窗从里面扣着,插销上蒙着灰,没有新划痕。
她伸手把插销拔出来,又推回去,铜件咬合时发出极轻的“咯”声,像磨牙。
“反锁,窗也是从里面扣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,“人是自己放进来的。”
她盯了那窗扣几秒,突然把手指插进窗缝里。
窗台上的灰沾了一指头,她没擦,看了一眼,又转头看回老姜。
老姜的手还保持着抱相机的姿势,僵在半空,像在搂一个并不存在的影子。
“三年前他还坐在这,给我一张照片。”秦岚低声说,“拍的城西那场雨,他说快洗出来给我当生日礼。”她喉咙里滚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。
陆沉没接话,目光转向方岩:“相机。”
方岩直起身,先给老姜拍下几张正面特写,然后小心地把他怀里的相机抽出来。
老姜的十根手指僵成一种极不自然的曲度,指节被掰开时,发出一串极脆的“咔”声,像竹片在冰里折断。
后仓弹着,里面空荡而惨白。
方岩把手电移近,才看清那团胶卷被整条拉了出来,像被剖出的肠子摊在木地板上,乳胶面反着灰白的光。
没有一段还卷着药膜,全部一色死白,给强光洗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这不是没倒片。”方岩咽了口唾沫,“这是故意拉出来曝光,不想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陆沉没应。
他接过小手电,光斑慢慢移进后仓,在那一小截还卷在片轴上的胶卷上停住。
那截胶卷只有小半个指节长,紧紧缠在轴心,像白布袖口处缩进去的一根断线。
“剪下来,送暗房。”陆沉把手电往方岩手里一塞,“现在去。”
方岩应声提上物证箱就往外跑,楼道里的声控灯“啪”地亮起来,又一步步暗下去。
秦岚已经用对讲机让刘海洋去查老姜最近三天的通话记录。
陆沉仍站在门口,背贴门框,手插裤兜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周围的声响开始下沉,像被按进一层厚水。
刘海洋跑下楼时对讲机里那句“收到”被打成碎片,秦岚在屋里走动的“沙沙”声也拉得极远。
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走秒声,一下一下,像铁钉从木缝里往外顶。
陆沉看见灰雾从墙角涌出,漫过那把木椅。
老姜还活着,佝偻着,坐在椅子里,左手搭着扶手,右手不停搓膝盖。
他每过几秒就抬头,朝门边墙上的挂钟望去。
看一眼,低下。
再抬头,看一眼。
那个动作又急又短,像在等一把刀落下。
雾里多出一个轮廓,从门外侧身进来,脚底像包着布,落地没有声。
那人走到老姜身后,手从袖口探出,指节上套着镂空花纹的手套,细网在灰雾里反着光。
老姜的头被往下压,后颈露出来,另一只手伸向他嘴里,动作不重,像喂进几粒东西。
陆沉鼻尖忽然一阵凉,极淡的白蜡味从记忆深处漫上来,像医院拐角混着消毒水的气味,又带一点旧蜡烛芯燃尽后的冷。
他猛地把眼睁大。
“查他死前的访客。”陆沉说,声音不高,却把秦岚从窗边拉回来,“那人一定戴镂空手套,袖口有白蜡味。”
秦岚抬了抬下巴:“你是从哪……”
“查。”陆沉重复。
秦岚没再问,抓起对讲机喊:“刘海洋,通完话记录,把老姜最近三天的访客也筛一遍。重点查昨晚六点到今天凌晨,注意手上有东西、戴手套、袖口发亮的,还有身上带蜡味的。别光登记,一个人一个人的去问。”
过了约莫两个小时,方岩从楼下蹿上来。
他手指上还带着暗房药水的味道,蓝色塑料盆边上的水没擦干,裤腿内侧沾着一块显影液的黄。
他手里举着一个湿淋淋的8×10放大照片,还没进门就喘着说:“洗出来了,只有一张。”
秦岚几步走过去,陆沉也终于从门槛外跨进来,第一次踩进老姜的房间。
方岩把照片平放在一张旧方凳上。
照片发灰,像蒙着一层雾,画面正中间是一栋旧居民楼,镜头拉得很远,对准三层靠右的一扇窗。
“这是……”秦岚盯着照片,瞳孔放大。
窗户半开着,窗帘被风掀起一角。
窗后的房间只亮着一盏昏白的小灯,靠墙的床边,隐隐约约有半个人影。
那人影极淡,像曝光过度后残留的一团灰。
“这是厂区宿舍。”方岩的声音干而涩,“镜头在对面楼,拍的是陆哥住的宿舍。”
秦岚抬起头看陆沉。
陆沉没有表情。
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边角,药水还是湿的,沾在指腹上,凉得发黏。
“他拍我。”陆沉低声说,“老姜拍我。”
秦岚没说话,只是把手电转向窗外。
老姜家窗外是一条旧巷,对面楼灰扑扑地蹲在夜色里。
那扇窗,此刻正对着他们,黑洞洞的,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。
就在这时候,秦岚腰间的对讲机突然“沙”地响起来。
刘海洋的声音很急,带着气喘:“秦队!通话记录都查了,老姜死之前那晚九点来过一个电话,号码没登记,是街头磁卡公用电话。我按你交代的去问早班清洁工,没人看见。”
对讲机那边翻纸的声音响了几秒,刘海洋接着说:“但我调了那条巷道侧门的监控——最后一条能拍到人的,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,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从侧门出来,往西边走了,就再没出现过。”
秦岚把对讲机往嘴边一推:“别跟丢线,把画面发我。”她话落,转头看陆沉。
陆沉已经走到窗边,抬眼看着对面那扇黑洞洞的窗,忽然说:“他手里有东西。”说完,他抬手指了指照片里窗边那团极淡的人影,指节在昏暗里显得极白。
秦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只见那人影腰部以下,似乎有一道颜色更浅的块状轮廓,像提着一个不大的包。
“查查那是什么。”她说,声音像被冷风刮出来的。
陆沉没有应声,只把半开的窗户推严,插销重新扣死。
“先固定痕,”他说,“再找那个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