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岚已经在对讲机里下了指令,三辆没有标识的车沿长兴路两侧停靠,前后卡住诊所所在的那排临街旧楼。
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,天光暗得早,街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铁灰色,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,一片片贴在电动车坐垫和卷帘门上。
陆沉站在马路对面,抬头看二楼那扇窗。
窗内没有光,但最外层的防盗网有一角向外翻着,像被人从里面用重物砸过。
一楼门脸的卷帘门只拉起了三分之二,露出的玻璃门半掩着,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硬纸板,上面用黑漆歪斜地写着五个字。
回风心理咨询。
陈正带一组人绕后,刘海洋带另一组堵住侧巷。
秦岚打了个手势,方岩和两名技术员提着箱子贴墙根跟上去。
陆沉没等布控完成,已经迈上台阶。
他的皮鞋底磨过水泥地,发出极轻的碾砂声,像有细小的玻璃渣在脚下碎开。
门被他推开时,轴芯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吱”,像婴儿被捂住的哭。
陆沉没做任何试探,整个人直接没入门后的暗廊。
秦岚在他身后低骂了一声,也跟了进去。
走廊很窄,迎面扑来的气味让他眉头一紧。
来苏水。
那股味道极淡,像几十年前的老医院才有的气息,消毒水混着陈年木料和湿墙灰,从地脚线、从天花板、从每一条门缝里慢慢渗出来。
陆沉舌尖后部泛起一丝极淡的涩味,随即被他咬碎咽下。
走廊墙面刷着淡绿色漆,剥落处露出里头更旧的灰白,像层层褪下的死皮。
头顶每隔三米一盏半圆灯,其中一盏已经坏了,灯罩里积着黑乎乎的虫尸。
陆沉没碰墙,也没扶任何东西,只一步接着一步往里走。
他的呼吸压得极低,像在一条蛇的甬道里穿行。
鼻尖捕捉到第二层味道,比来苏水更浅,像纸张霉变后混着体温的潮气,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房门口渗出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秦岚的脚步声极轻,枪套的搭扣早就解开,大拇指抵在枪柄上。
她的影子被走廊灯拉成一条细长的黑色楔子,从陆沉小腿处斜着切过。
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半扇,门板上有块铜质名牌,字迹已经发黑,写着“诊室”两字。
陆沉侧过身,先用左手手背把门慢慢推开。
门轴像被水泡胀过,推开时没有“吱”声,只有一种极沉的、像碾碎干燥落叶的“嚓”。
屋里没有开灯,但有一盏很小的台灯亮在墙角的配药台上。
灯罩是旧式绿玻璃,打下来的光把半面墙染成死水似的青。
陆沉的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
靠窗一张旧办公桌,桌面铺着一块玻璃板,下面压着好多张发黄的处方笺。
桌后一把木扶手椅,椅背很高,顶端磨得发亮。
屋子中间横着一张检查床,铺着白床单,单子边角有极细的折痕,像被很多只手反复拉紧过。
靠墙一排铁皮柜,柜门只合上一半,露出里面几本翻卷的书。
没人。
陆沉站定在检查床旁,没有往更里走。
他能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变了,比走廊里更稠,更凉,像有人在这屋里长年累月地呼吸,把空气中的每一寸都浸透过。
就在这时候,后墙方向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秦岚的手电“啪”地亮了,白光扫向那个角落。
那里有一扇极窄的木门,门板漆色比墙还暗,几乎嵌在墙里。
门开了,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走得不快,像刚做完一件极细致的事。
方岩后来回忆说,他从没见过那样的人,身上像裹着一层雨气,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种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
沈青,三十出头,白大褂没扣,袖口卷过肘,露出两条细长的小臂。
雨水从外面带进来,顺着黑发发梢滴到颈侧,洇进锁骨上方那圈极薄的皮肤里。
他的下巴尖而短,颌骨轮廓极深,唇线像用刀在蜡上划出来。
最让秦岚警觉的是他的眼睛,深褐色,极静,像一潭很久没人搅动的井水。
他左手抱着一本旧病历夹,紫红色漆皮封面,四角磨得露出灰白色纸板。
夹子很厚,边角微微翘着,像装满了经年的纸页。
他看见陆沉时,没有停脚,也没有加快。
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个笑从眼角先起,然后才落到嘴角,像水面下涌起的一小股暗流。
“陆老师,你比我父亲预估的晚了三天。”
秦岚的手电光直打在他脸上,他的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,随即恢复。
陆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屋里极静,只有台灯变压器的“嗡嗡”声和沈青雨衣边缘滴水的“啪、啪”声。
“沈伯年的儿子?”陆沉问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井里。
沈青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病历夹,用指甲在边角轻轻一划:“你可以叫我沈青。或者,你也可以跟我父亲一样,叫我小沈。”
陆沉的右手揣在裤兜里,手指握成了半拳。
他努力让声音听不出波动:“你父亲十五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死亡证明上写着,火化名单里没有。”沈青说得极轻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病例,“你查到了。所以你还是晚了。”
秦岚枪口虽然还没抬,但整个人已经转成侧身站位,眼角余光紧紧锁着沈青的手。
方岩和两名技术员已经退到门外走廊,只留陈正在后墙小门边候着。
沈青似乎完全不在意秦岚的存在。
他绕过检查床,把病历夹放在靠墙的铁皮柜上,动作极慢,像在摸索什么。
柜门声“吱”地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陆老师,你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什么?”沈青突然问。
“来苏水,旧纸张,潮气。”陆沉说。
“还有呢?”
陆沉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的嗅觉正被一层极淡的、极熟悉的东西勾着。
那气味在来苏水的底子下面,像杏仁,又像熟苹果发烂前的最后一段甜。
他的瞳孔骤缩。
“氰化物。”陆沉说。
沈青点了点头,像老师听学生答对了题一样,脸上露出一点极模糊的赞许:“我父亲说,你能闻出一千种气味,能把一间屋子还原成案发前的那一秒。他说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——虽然他一天都没在正面教过你。”
“那间办公室。”陆沉的下颚极紧,像含着一块铁,“那间划掉编号的办公室。”
沈青没否认。
他慢慢走到检查床另一侧,隔着那张蒙着白布的床,与陆沉正对。
台灯的绿光在他的白大褂下摆上晃成一层极薄的青。
“我父亲说你总用右手中指敲东西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你的大脑正在构建现场,你在把看到的东西按时间码一遍一遍过。你把这个叫‘犯罪宫殿’。”
陆沉额角爆出青筋。
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四个字。
包括秦岚。
包括零七训练队里所有活下来的人。
沈青居然就那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,像在念病历上的诊断结论。
他甚至没有提高音调,尾音还是软的,像在给人做心理疏导。
“你……”陆沉只吐出半个字,身体已经动了。
秦岚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绕过去的。
陆沉一步踩在检查床边缘的横杆上,借力整个人扑过床面,右手在空中甩出去,指尖擦过那本病历夹的表面。
病历夹被他一拳打飞起来,紫红色封面在空中旋转,里面的纸页脱出一小半,像被劈开的鸟群,纷纷扬扬散在房间里。
沈青退后一步,没躲,只把头微微一侧,让飞出的病历夹擦着他左肩撞在墙上,发出极脆的一响。
陆沉的身体还没站稳,秦岚已经从里间方向冲了出来。
她的动作比陆沉更快,更暴力,直接一记反手,把沈青整条右臂拧到身后,膝盖顶进他的腿弯,把他整个人面朝下掼在地上。
沈青的脸撞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。
他居然没叫,只抽了一口气,像呛进了水。
秦岚把他右膝盖压得死紧,手肘锁住他的后颈。
那本被打飞的病历夹就落在他眼前,纸页散了一地。
“别动。”秦岚的声音像从刀鞘里抽出来。
沈青的嘴贴在地上,说话时嘴唇擦着发凉的地面:“陆老师,你这个搭档很专业。但太急了。”
陆沉站在他们一步外,呼吸粗而快。
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,指节上擦破了一层皮,血珠慢慢渗出,滴在白床单上。
沈青的眼珠向上抬,从秦岚的手臂缝隙里直勾勾地盯住陆沉:“你想知道什么,直接问我。别让这些外行把东西碰坏。这里每一张纸,都比他们值钱。”
秦岚手上加了一分力,沈青的脸被重新压回地面。
但他仍在笑,颈侧的筋绷成一条极细的弦。
“铐上。”秦岚冲陈正喊。
陈正从后门边冲过来,与秦岚合力把沈青从地上拎起来。
沈青被反剪双腕时,身体极配合,没有多余挣扎,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。
方岩和另外两名技术员已经进来了,打着灯检查地上的纸页。
方岩蹲下去捡,只捡最靠近墙根的一小片,他的指尖抖了一下,抬头看陆沉。
陆沉没理他。
“慢慢收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大半,只有尾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,“按原顺序标,别用裸手碰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房间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条极窄的过道,两侧堆了半人高的旧杂志和纸箱,过道尽头是一扇木门。
木门很老,门板有几道极深的划痕,像被指甲反复抓过。
一把铁链挂在门上。
铁链极粗,每节环扣都生了锈,表面蒙着一层极密的灰。
锁是铜质挂锁,锁体椭圆,表面刻着极细的回字花纹。
陆沉只看了一眼,心口就像被人用细针从内侧刺了一下。
“方岩。”他叫道。
方岩直起身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“把灯打过去。拍。”陆沉说。
方岩和一名技术员沿着过道侧身过去,把强光灯架设起来。
白光照在铁链上,锈斑变得极艳,像凝固的旧血。
锁还没有被打开过,铁链上蒙着灰,但靠近锁梁的位置有几道极新鲜的擦痕。
“有人经常摸这块。”方岩说,“金属面被手上的油脂吃进去了,反光发黏。”
“翻他口袋。”陆沉转头看秦岚,“钥匙。”
秦岚已经把沈青推抵在墙边。
她伸手从他白大褂右口袋搜起,掏出半包压瘪的烟、一支黑色钢笔、一枚医用口罩。
左口袋掏出一串钥匙,三把。
陆沉走过来,就着秦岚的手一看。
三把钥匙里,两把是普通的银色弹子锁钥匙,一把大一把小。
还有一把是黄铜钥匙,齿口是旧式平片,磨损极重,柄上铸着一圈纹样。
秦岚把黄铜钥匙举到灯下。
那纹样极清晰。
一个四合圈,龙纹从左下角盘绕到右上角,圈心嵌着一枚极小的六角星,星角被经年的手汗磨得发亮。
陆沉把钥匙从她手里拿过来,指尖触到铜面时,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这个纹样,”秦岚声音极低,“沈家老宅的门牌背面也有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,走到过道口,站定。
他不信巧合。
他不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没有意义的龙纹、没有主人的四合圈。
沈青突然轻笑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高,像从被压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气,从陆沉背后传过来,穿过整条堆满废纸的窄道,落在积灰的木门前。
“陆老师。”沈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潮意,像雨夜窗边贴住耳朵的低语,“你开了这扇门,就不可能再回头。”
陆沉没有回头。
他握紧了钥匙,指节泛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