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大地,赤日炎炎。
这日头毒得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火球,整日整夜地挂在天上,哪怕到了傍晚,地面上蒸腾起的热浪依然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已经整整三个月了,这里没下过一滴雨。
原本应该是绿浪翻滚的麦田,如今只剩下一片枯黄的焦土。土地龟裂,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像是大地张开干渴的嘴,乞求着雨水的滋润,却只吞下漫天的黄沙。河床裸露,干涸的河底上躺着翻着白肚皮的死鱼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
河南陈州的县衙大堂里,知县刘大人瘫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握着一只空了的茶杯,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那漫天的黄尘。
“大人……”师爷踉踉跄跄地跑进来,满脸都是黑灰,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,“城外又乱了。东村的几个光棍冲进了王员外的粮仓,说是要借粮,结果……结果打起来了。巡检营去了,可那帮衙役也饿得没力气,差点被灾民给反扑了。”
刘知县手一抖,“啪”的一声,茶杯摔在地上,碎瓷片四溅。
“这日子,没法过了。”刘知县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绝望,“再不雨,咱们这陈州,怕是要变成人间炼狱。快,备马,本官要去驿站!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,也要把这急报送进京城!”
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,踏碎了京城的宁静。
翌日清晨,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这燥热的天气。萧玦看着案头那封沾着尘土、字迹潦草的加急奏折,眉头紧锁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粮食减产九成……上万灾民流离失所……已有抢粮之事……”萧玦低声念着奏折上的文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,扎在他的心头。
“这旱灾来得太急,太猛。”萧玦猛地将奏折拍在桌上,霍然起身,“赈灾如救火,若是处置不及时,这不仅是天灾,更要变成人祸!一旦引发民变,这后果不堪设想!”
“陛下,如今户部存粮虽然尚足,但这一下子要调运百万石,还要拨款……”户部尚书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算盘,额头上也是细密的汗珠。国库虽然充实,但这几百万两银子一出手,下半年的用度也得精打细算。
“户部!”萧玦厉声打断了他的犹豫,“人命关天,这时候你还跟你那算盘较什么劲?传朕旨意,即刻启动一级赈灾响应!从京城大仓和江南运粮通道,调运一百万石粮食,五万件冬衣,火速运往陈州及周边受灾州县!至于钱……朕不管你从哪项开支里挤,先拨二百万两赈灾银过去,不够,朕再想办法!”
“是!臣遵旨!”户部尚书被皇帝的怒火震慑,再也不敢多言,连忙躬身领命。
“赈灾不能只靠给钱给粮,还得有章法。”沈黎从屏风后走出,手中拿着一份连夜草拟的奏折。她面色虽显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萧玦看着她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黎儿,你有何良策?”
沈黎走到御案前,展开手中的图纸:“陛下,此次旱灾受灾面积广,灾民数量多。臣妾以为,赈灾方案当分四步走。第一,沿途与灾区设立临时粥棚,务必保证灾民每天能喝上一碗稀粥,这是保命;第二,要在城镇周边搭建安置点,收留那些流离失所、无家可归的百姓,别让他们露宿荒野,否则冻死饿死的人会更多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:“这第三点最为关键。大旱之后必有瘟疫。如今人多聚集,一旦有疫病传播,那便是灭顶之灾。臣妾已命人清点太医院的库存,准备大量的防疫汤药,还要征集民间的郎中,随赈灾队伍一同前往。最后,也是立足长远。咱们不能光管眼前,还得筹备种子和农具。一旦灾情缓解,得让百姓立刻能补种秋粮,恢复生产。”
萧玦听完,眼中满是赞赏:“黎儿想得周全。若是只顾眼前吃粮,不顾后续防疫与耕种,那明年这时候,百姓还是要饿肚子。就按你说的办!”
“那么,谁去牵头赈灾?”萧玦目光如炬,扫视群臣。
赈灾是个苦差事,更是个得罪人的差事,稍微不慎,万世骂名。更何况灾区形势混乱,若是没点雷霆手段,压不住场子。
“臣,愿往!”
一名身穿绯袍的中年官员出列,正是萧玦的心腹大臣,工部侍郎赵大人。他为人刚正,办事雷厉风行。
“赵爱卿,此去灾区,你便代表朕。”萧玦走到他面前,解下腰间的一块金牌,郑重地放在他手中,“朕给你临时决断权。凡灾区事宜,上可先斩后奏,下可便宜行事。若遇到克扣赈灾物资、挪用赈灾银两的贪官污吏,无论是谁,不论品级,皆可先斩后奏!朕要的是粮食吃到灾民嘴里,衣服穿到灾民身上!”
赵大人双手捧着金牌,只觉得沉甸甸的。他重重跪地:“臣领旨!臣定不负陛下重托,定将每一粒米、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实处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沈黎补充道,“赵大人,医疗队伍我已经在筹备了。太医院的院判带着十名资深太医,外加从民间招募的三十名大夫,会在三日内集结完毕。他们会带上足够的药材,随你一同出发。待局势稍稳,我也会亲自去一趟。”
赵大人一愣,随即动容:“娘娘亲临?这……灾区的条件……”
“正因为条件苦,我才要去看看。”沈黎目光坚定,“只有亲眼看到,才知道哪里做得还不够。”
赵大人不再多言,深深一拜:“臣,在灾区恭候娘娘凤驾!”
午时,京城城的校场上,尘土飞扬。
长长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。一千辆运粮车排成了长龙,车上满载着白花花的大米和成捆的衣物。旁边是五百辆运送药材和生活物资的马车。
“出发!”
随着赵大人一声令下,车轮滚滚,马蹄声碎。这支承载着朝廷重托和无数灾民生机的队伍,顶着烈日,向着受灾最严重的中原大地进发。
而在太医院的药库里,沈黎正亲自带着宫女们清点药材。
“这个是防疫的苍术、白术,要多装些。”
“这个是治疗中暑的藿香正气水,还有治疗痢疾的黄连,都带上。”
她手里拿着清单,一件件地核对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鬓角的碎发。
“娘娘,歇会儿吧。”身边的宫女心疼地递上一块帕子,“这些事儿交给下面的人做就行。”
沈黎接过帕子擦了擦脸,看着那一箱箱正在打包的药箱,轻声说道:“早装好一箱,到了灾区就能早救一个人。这哪里是药材,这是命啊。”
此时,一阵热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沈黎抬头望向南方,目光穿透了层层宫墙,仿佛看到了那片龟裂的土地和无数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。
“备马。”沈黎放下手中的清单,对身后的太监说道,“虽然还没到时候,但我得先去趟城外的大营,看看那些捐献物资的商人们。国难当头,他们出的力,也不能被埋没。”
“是。”
沈黎大步向外走去,背影决绝。这场与天灾的赛跑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