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在凌晨三点达到最猛,雨点砸在刑侦队大楼的窗玻璃上,声音密集得像有人从外面一把一把地扬沙子。
秦岚把取货单放进物证袋封好,转身走进大办公室。
日光灯管有几根接触不良,每隔几秒就暗一下,把整间屋子切成明灭交替的碎片。
她站在白板前,用黑笔把五枚火漆印的位置重新描了一遍,笔尖戳在板面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短声。
“方岩,把技术队的人叫回来,痕检、理化、文检,今晚都别走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往地上砸钉子,“这张单子,火漆成分、纸张纤维、墨水深浅、压痕方向,全部给我过一遍。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它封存的时候经历过什么。”
方岩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打电话。
陆沉还站在审讯室门外,后颈那根筋已经平复下去,整个人像被重新浇了一层冷铁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掌心带着薄薄的潮气,分不清是汗还是雨。
“单子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秦岚犹豫了一秒,把物证袋递过去。
陆沉没接,只就着她的手看。
隔着透明袋面,那行红字在灯光下泛着极暗的血色,像从纸背渗出来的。
“老师在你出生前就认识你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舌尖抵住上颚,像在称每个字的重量。
秦岚看着他:“这行字你信几分?”
“九分。”陆沉把目光从单子上移开,望向走廊尽头那扇被雨打湿的窗,“剩下的一分,我要自己验证。”
他转身就往外走。
秦岚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旧城区,市局南边那片。”陆沉没停,甩开她的手,步子迈得极快,“单子上那几枚火漆印,排列间距有讲究。左下角那枚偏了半寸,印边切断了一截,说明盖章的人手劲不对。那不是盖章,是在指路。五枚印,五条街。”
秦岚又去抓他手腕,这次用了全力:“陆沉,你现在状态不行。等天亮了加派一队人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陆沉终于停住,回头看她,声音低而硬,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:“天亮墙面上的水汽一蒸发,暗记可能就看不见了。那些人能拍我二十年,就知道我不会等到天亮。”
他说到“那些人”三个字时,秦岚看见他瞳孔像被针尖扎了一下,极快地收缩又散开。
“方岩那边一有结果,我告诉你。”他压低声音,把一只手按在秦岚肩上,极轻极重地拍了一下,“你留下,守这条线。沈青明天还有一次开口的机会。”
秦岚还想说什么,陆沉已经推开楼道侧门,没入雨里。
门轴弹回来,撞在门框上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。
旧城区在雨夜完全是另一张脸。
陆沉没打伞,黑色外套被雨水浸透,布料贴在后背上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他沿着废弃的公交线走,路两边的梧桐树早被砍得只剩半截树桩,树桩断面在雨水中泛着泡烂的灰白色。
路灯隔三差五坏一盏,亮着的那几盏也像被雨打晕了,光晕里浮着一层极细的水雾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数地砖。
从东风路拐进纺织巷时,他闻到了那堵旧墙的气味。
老砖被雨水泡发后,会释放出一种极淡的硝味,混着石灰和铁锈,像过期的火药受潮后散出的尾气。
他停下脚,抹掉眼睫上的水珠,抬头看巷子深处。
一栋待拆筒子楼立在暗处,六层高,窗户全被砖封死,只留下几个黑洞洞的通风孔。
楼体外墙被雨水冲刷出大片水痕,像一张被泡皱的脸。
陆沉走近,手电没开,只用指腹贴着墙面,一段一段地摸。
砖面极粗,碎渣扎进指缝,他像没知觉一样继续向前。
摸到第二层窗台正下方时,他的指尖停住了。
砖面上有一小段刻痕,极浅,被青苔半掩着,但雨一冲就把凹槽里的泥带了出来。
刻痕是一个“叁”字,笔画歪斜,像用凿子之类的东西在仓促间敲出来的。
陆沉蹲下身子,从地上捡起半截砖块,把青苔刮掉,露出刻痕全貌。
“叁”字下方还有一横一竖,连起来是“三十七”。
他抬头,目光顺着墙壁向上移,数到第三层第五个窗口时,看见窗台边沿被人用红砖在灰墙上划了一道长线,约两掌长,被雨水浸过后,红得像一道没干透的伤口。
他找对了。
筒子楼后面有一道铁皮围挡,已经被人扯开一角。
陆沉侧身钻进去,脚踩在碎玻璃和烂砖头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楼背面比前街更暗,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浓的尿骚味和烂菜叶味,混着地下室抽风井里翻上来的霉气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
地下室入口在楼体西侧,半截铁门歪在门框上,门板上有被人用脚踹凹的大坑。
他摸到门框上的锁链,锁已经没了,只剩两截断开的链环,断口处有新有旧,新的那截还带着锉痕。
陆沉没急着进。
他退后两步,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,从裤袋里摸出半截小电筒。
光柱极窄,像一根白线刺进门洞。
里面是一坡向下的水泥台阶,每级台阶都被水灌过,边沿积着一层绿黑色的滑腻物。
就在他抬脚准备下去的时候,后脑先有了感觉。
不是痛,是一种极细微的、空气被划开的声音,从右后方斜着压下来。
他侧头的动作做了一半,耳边已掀起一股风,紧接着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棍棒砸在他后脑勺偏右侧的位置。
眼前像被人拔掉电源,所有画面碎成雪花,又猛地黑透。
他的膝弯瞬间失去支撑,整个人向前扑下去,右肩先撞在门框上,再滚下半段台阶。
耳边全是嗡鸣声,像有十几台老电视在脑子里同时没信号。
他趴在地上,雨水和泥混着血从后颈往下淌,流过耳根,热得发黏。
手还攥着电筒,光柱斜斜照在不远处的墙根上,照出一小片碎裂的玻璃渣。
他强迫自己动。
先动手指,再动肘关节,最后是腰。
袭击者没有补第二下,他判断出这一点时,对方已经不见,只听见台阶上方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,踩在水洼里,一下一下,只落了四声就消失在围墙后。
陆沉翻过身,后脑撞在台阶边缘,眼前又是一黑。
他咬住舌头,用痛把自己拉回来。
手掌撑在地上,指尖碰到一片坚硬的、带着体温的圆形东西。
他摸起来,凑到电筒光前。
一枚纽扣。
黑色,厚实,表面有极细的螺旋纹路,边缘磨得发亮,中央刻着两个极小的大写字母,已被岁月磨得模糊。
他认得这纹路,市局早年的冬执勤服专用,内层带绒的那款,早就不发了,有些人会把扣子拆下来留着备用。
陆沉把纽扣攥在掌心,挣扎着爬起来。
后脑的钝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像有人在他脑壳里面一下下拽橡皮筋。
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出后巷,雨势稍缓,巷口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片冷白色。
他抬头往东看。
一个背影正穿出巷口,上了马路对过的人行道。
那人穿着灰绿色的后勤工作服,左边裤腿挽高一截,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了一点,每走一步,身体就往右沉一下,像一脚踩在比路板低半寸的地方。
陆沉想追,腿却不听使唤。
他整个人靠在灯柱上,后脑的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把衬衫染出一大片深色。
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在雨幕中越走越远,最后拐进一条没有灯的支巷,消失不见。
他没再动,后牙咬得极紧,攥着纽扣的五指几乎要嵌进掌肉里。
半小时后,刑侦队大楼。
秦岚在门口台阶上撞见陆沉时,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。
方岩在旁边喊了一声,跑上来要扶,被秦岚一把拨开。
她冲下台阶,抓住陆沉湿透的衣领,把他扶到自己肩膀上。
他整个人往下坠,身体重得要命,但还撑着一口气,不肯让人背。
“陆沉!你他妈——”秦岚骂了一半,看见他后脑的血,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。
陆沉抬起手,把那枚被血染黑一半的纽扣放到她掌心。
他的手指冷得像从冰水里抽出来的,指节上还沾着泥和碎砖渣。
秦岚低头看那枚纽扣。
血迹已经干得发黑,但螺状纹路还能认出来。
她翻过扣子,接着路灯的光看中间那两个模糊的字母,甲根不自觉地收紧。
她认得这扣子。
市局后勤处前年清库时,她亲眼见过老周把那件旧冬执勤服叠好放进柜子,说“留着当个念想”。
衣服左前襟上,少了一颗扣子,位置和这枚一模一样。
秦岚抬头看陆沉,脸色比身后的雨夜还白。
“这是老周的制服。”
她的声音极低,被雨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差点盖过去。
陆沉没说话。
他松开领口的手,向后一仰,靠在墙上,缓缓滑坐下去。
后脑的血在墙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。
秦岚攥紧那枚纽扣,转身对着大门里吼了一声:“叫法医来——现在!”
雨又大了一重,整栋楼都被裹进白茫茫的水汽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