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分了三辆车出去。
秦岚坐头车,陆沉和方岩在第二辆,第三辆是痕检和技术队的两个年轻人。
车子没开警灯,从后门绕出去,经过老周待的那间接待室窗户时,秦岚在副驾驶上压低嗓子对司机说:“慢一点,别把水溅起来。”
天色已经大亮,街上行人不多。
沈家老宅在汉江老城东北角一片半拆的居民区里,巷口两棵石榴树枯死多年,枝桠黑乎乎地戳在半空。
雨后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气,混着烂木头和碎砖缝里渗出来的霉味。
秦岚第一个跳下车。
她站在院墙外扫了一眼门楼,门楼比两边院墙矮了半头,青砖上爬满枯藤,七八年没人修剪,已经糊成一片。
她刚要抬脚上台阶,陆沉从后面上来,伸手按住她手腕。
“先别进去。”
秦岚停住,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陆沉半蹲在门洞外,眼睛盯着台阶最下一级上几块碎砖。
那几块砖面上有一层被鞋底蹭出来的干燥灰迹,边缘整整齐齐,不是长时间自然积灰该有的状态。
“有人这两天进来过。”他站起来,手指顺着门框往下滑,落在门轴旁边一个小坑上。
坑里的铁锈碎得极新,细看还带着金属光泽,“门被撬过,撬的方式很专业,从轴侧发力。”
秦岚回头冲后面招手:“小宋,去后窗看。方岩,带技术员先在外围等着。”
小宋应了一声,贴着墙根往楼后绕。
沈家老宅是栋两层的青砖小楼,坐南朝北,楼后有个巴掌大的天井,院墙有一人多高。
秦岚带人从前门进。
门锁被技术员用了三分钟卸下来,门轴转得“嘎吱嘎吱”响,铁锈从轴缝里往外簌簌掉。
一楼堂屋里暗得发黑。
窗户全被木板从里面钉死,只有几道细光从板缝里漏进来,照出空气中密密麻麻的灰尘颗粒。
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上面浮着一串极浅的鞋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东边那面墙下。
陆沉没说话,沿着那串鞋印慢慢往东走。
他走到墙根处停下来,低头看印子在那里拐了一圈,又折向楼梯。
“来的人单脚重量明显偏右,前掌压得深,后跟虚浮。”陆沉说,“跟老周走路的步态基本一致。”
“他来过。”秦岚的声音落地有声,每个字都往实处砸。
陆沉没接话,转身朝楼梯走去。
楼梯在客厅尽头,木头扶手已经松动,漆皮翻起。
陆沉抬脚踩上第一级,整条楼梯“吱呀”一声长响,在空屋子里回荡了好几秒。
他在第八级台阶停了。
“沈文山死前最后半个月,上过三次楼。”陆沉肩背微微前倾,“第一次和第二次,走到第十级。第三次,一直走到阁楼门口。他每次都在第八级犹豫。不是犹豫,是怕自己记不住。”
他闭了闭眼,后颈那儿几根短毛轻轻竖起来,汗珠顺着纱布边沿往下渗。
这状态只持续了十来秒,他睁开眼,继续向上。
到了二楼,陆沉贴着走廊左侧走,步子极轻,一直走到西北角一面斜屋顶正下方。
那里有道半人高的小门,门板只剩一处折页,半扇门歪搭着。
他伸手把门往旁边一拨,灰尘簌簌落下来,呛得方岩在身后直咳嗽。
阁楼里堆满旧家具:破藤椅、纸箱、一捆捆发黄的旧报纸,还有几卷泛潮的窗帘布,全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。
陆沉没翻大件。
他目光一直在屋顶上走。
这阁楼顶部靠墙根处通着一段段旧铁皮做的通风管道,西北角那截被杂物盖得只露出小半截。
“管道里有东西。”陆沉抬手指向天花板,声音发紧。
秦岚已经跟上来,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从随身工具袋里摸出强光手电,照向那截铁皮管。
光柱从侧面打上去,管壁积灰有一条被蹭出来的长条形痕迹,灰尘薄厚不一,靠近拐角处露出半截铁箍。
“架梯子。”秦岚喊了一声。
几个年轻警员把折叠梯从门口挪进来。
陆沉没等梯子架稳,扶住横杆就往上蹬,方岩和小宋在下面扶稳梯脚。
他爬到第四档时,阁楼顶棚突然“咯”地响了一声,一块吊顶板“啪”地掉下来,正砸在秦岚脚边,碎成两半。
“没事。”陆沉没回头,手已经伸进那截管道。
他贴着管道内壁往上摸,铁皮的凉气扎进指节。
里面有几处仰角,灰尘更厚,手背压过去时会留下印子。
最后在一个直角弯头后触到一个平面。
他用指头勾住,慢慢往外拖。
盒子出来了。
是个老式铁皮茶叶盒,外壳蒙着一层黑灰色锈斑,边缘用暗红色胶带缠过几圈。
陆沉把盒子递给方岩,自己从梯子上下来。
盒子刚落在条凳上,所有人都听见了里头没声音。
铁盒太轻了,轻得不像装着东西。
“空的。”方岩低声说了一句,抬头看陆沉。
陆沉没说话,蹲下去,双手托住盒盖,轻轻往上一掀。
盒盖“咔”地张开。
里面果然空荡荡,一股陈旧的灰腥味扑出来。
他翻过盒盖,借着侧光,看见内侧用透明胶带粘着一片纸。
那是一片从账页上撕下来的边角,不齐整,纸已经泛黄发脆。
陆沉用镊子把它夹出来,放在白纸上。
纸上用蓝黑钢笔记着几行账,字迹被水浸过之后又阴干,有几处晕开,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
“材料费。”
六行字,五笔款项,时间、金额、日期一排排往下走。
收款方那栏全写着同一个缩写:“H.J.P.D”。
陆沉默念这几个字母,喉咙发干。
四个字母。
H。J。P。D。
汉江市公安局政治部。
他放下纸片,动作稳到没有任何多余幅度。
一旁的方岩凑近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收款方怎么是——”
“别急着下结论。”陆沉打断他,声音低沉,“先看下去。”
秦岚已经凑过来扫了一眼,脸色立刻发白。
她没发表意见,目光在纸片上多停了五秒,然后移开。
“盒子底下有夹层。”她突然说。
秦岚把盒子翻过来,手指沿边缘摸了一圈。
那底部的外板比内板厚,四角各有一个不显眼的焊点,其中一个像是后来重新补过。
她用指甲刮了刮边缘,然后向右一推。
底层外板“嚓”地滑开,露出第二层空间。
暗格里放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只有半张明信片大小,四周起毛,画面褪色严重。
秦岚用镊子夹出来,平放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。
照片上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蹲在公园沙坑边,手里拿着半截红色塑料铲。
背景有几棵夹竹桃,和一个被裁掉一半的单杠。
女孩的脸有些模糊,但嘴角挂着笑意。
秦岚捏着照片边缘,翻到背面。
“1998.6.12。”她念出声。
旁边还有三个字,用圆珠笔写的,笔画很重,几乎把相纸划破:
“第七个”。
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楼外远处有只老鸦“呱”地叫了一声。
陆沉没看照片,他还在看那页账本残片。
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小放大镜,对准上面的日期慢慢转。
五笔“材料费”。
第一笔在6月14日。
最后一笔在6月25日。
都在那张照片日期之后两周以内。
“第一笔,6月14号。最后一笔,6月25号。”他报出日期,没抬头。
秦岚已经站起来,手里的照片还托在白纸上。
她抄起对讲机,大拇指一压,语速快而利落:“地面,给我接队里值班室。查一下汉江市1998年6月,有没有未解决的儿童失踪案,在全国系统里没有归档的,在纸面档案里可能有。这案子发生在6月中旬以前,小女孩,六七岁,穿红裙子。查,马上。”
对讲机里先是嘶嘶响了几声,然后一片安静。
外面有风起来,从阁楼那扇斜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雨后的湿土味。
方岩搓了把胳膊。
陆沉把账本残页重新装进物证袋,然后直起身,走到秦岚旁边,低头看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红裙子已经褪成灰红色,像一团被水冲淡的旧血。
他的目光从照片挪到秦岚手上。
秦岚的拇指紧紧压在对讲机侧面,指节发白。
约莫过了四十秒,电台里终于传出声音。
是值班民警的声音,低而迟疑,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:
“秦队,1998年6月……没有记录在案的儿童失踪报案。”
秦岚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僵在半空,拇指停在发射键上,松不下去。
陆沉慢慢抬起头来看她。
后脑的伤口又在跳。
那张照片躺在白纸中央,红裙子的颜色已经淡得发灰,却依然刺得人眼眶发酸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秦岚能听见:“没报案,不代表没出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