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岚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把对讲机塞回腰间卡扣,用力按了两下,确认扣死。
她偏过头,视线落在陆沉后脑那块纱布上,药水已经渗出边缘,干成浅黄色的一圈。
她没问他疼不疼,只是转身朝楼梯口走,步子迈得重,鞋底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
“回市局。”她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,不带起伏,“我倒要看看,六月十二号那天的接警记录是被谁吃掉的。”
方岩和小宋对视一眼,快步跟上去。
陆沉最后一个从阁楼下来,手里拎着物证袋,里面装着那片账本残页和那张红裙子照片。
他在一楼堂屋门口站了站,抬手遮了一下从钉窗缝里漏进来的光,后脑跳痛一阵一阵地往外顶,像有人拿小锤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敲。
上车前,秦岚把车牌号和出发时间写在出警单上,又让技术员对沈宅门锁、楼梯、通风管道拍了照。
整个流程她就说了三句话,三句都是布置任务,干净利落,没有半句多余。
回程的车里没什么声音。
陆沉坐在后座,额角抵着冰凉的窗玻璃,眼睛半阖。
车过老城区一段坑洼路时,他整个人被颠得往上一弹,后脑蹭到椅背,闷哼了一声。
方岩从副驾驶回头,陆沉已经重新靠下去,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
“陆哥,你到队里先去医务室重新包一下。”方岩小声说。
陆沉摆摆手,声音有些哑:“你把物证送进去。那页纸别让第四个人碰——除了老郑。”
方岩应了,没再多说。
车子开进市局大院时,太阳已经偏西,门口的积水洼里映着半边灰蓝色的天。
秦岚下车时摔了一下门,力道不大,但那声闷响还是让门口站岗的辅警侧目看了一眼。
她穿过大厅时没看任何人,径直拐进档案科。
档案科在负一层,下了楼梯是一条长走廊,墙皮渗着凉气,日光灯管坏了一根,另一根每隔几秒就“嗞”地闪一下。
秦岚走到借阅窗口前,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民警,抬头认出她,愣了一下。
“秦队,什么事?”
“我要调1998年6月的接报警纸质日志备份,外加同期电子台帐。”秦岚把警官证和一张手写申请单拍在台面上。
女民警低头扫了一眼,又抬起头来,脸上露出那种公事公办的为难:“电子台帐的查阅权限在机房,要所长签字。纸质的嘛——”她偏头朝里面那排灰色铁柜看了一眼,“九八年的档案三年前统一整理过,分类编号变了,我得先翻目录。”
“现在翻。”秦岚说,“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女民警迟疑了几秒,转身进去。
她的脚步声在钱柜间渐远,接着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。
约莫过了十几分钟,她拿着一本泛黄的目录册回来,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“六月十二号前后几页……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变得犹豫,“刚好那一周的日志本,备注栏盖了个章,写着‘归档异常’。下面有档案科当时的整改单号,但对应的盒子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秦岚上身往前压,视线钉在她脸上,“盒子里头什么也没有?”
“有两张交接单。一张是2001年档案科清查时留的,说该号段日志本因库房渗水受潮霉烂,作销毁处理。另一张是当时分管局长签的字。”女民警把单子从抽屉里拿出来,递给秦岚。
秦岚接过来看。
纸已经发脆,边缘起了毛,中央有块黄褐色的水渍,签字栏里的“同意销毁”四个字被洇开一半,但落款和日期还能认出来——不是现任局长,是当年分管刑侦的副局长,如今早已调离。
“销毁了。”秦岚盯着那行字,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女民警赔了个谨慎的笑:“按规定,受潮霉烂的档案销毁没问题,当年有签字有监督。但电子归档那时还不普及,同期的录入也不完整,能查到的数据本来就没多少整理。”
秦岚没再说什么。
她把那张交接单放回台面,转身朝楼梯走。
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头问:“电子记录上,1998年6月12号接警数据有没有?”
女民警已经坐回电脑前,敲了几下键盘。
屏幕蓝光映在她眼镜片上一层,她摇了摇头:“那个日期,系统后台显示对应字段空白。不是没录入,是被人为清除过。前面一天和后面一天的数据都有。”
秦岚站在走廊中间,日光灯在半空闪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压得忽长忽短。
她没发火,只是把右手缓慢地插进警服口袋,指节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。
“这份查询记录留好。”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陆沉没去医务室,靠坐在秦岚办公室的会客椅上,脑袋后仰,脖子上垫了一条湿毛巾。
小宋走过来时,他正闭着眼,呼吸很浅,右手搭在桌沿,指头微微抽动。
“陆哥。”小宋压低声音,“秦队让我查的东西拿来了。”他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。
陆沉睁开眼,瞳孔慢慢对准,先看了眼资料,又看了眼小宋脸上被风吹皴的两道红痕。
“你跑得不近。”
“先去的市局宿舍,又去了趟老周户口地。他在城西那边还租过几年房,我顺带绕了一圈。”小宋喘了口气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银行那边暂时没回话,时间太晚。不过老周女儿的信息我核实过了。周雅,1983年10月生,九八年那会儿十四岁,人现在在新西兰,护照号在系统里能查到。但她的出生日期和出国前户口迁移记录有一年对不上,中间空白了一段,像是被手动改过。”
“重点不在这。”陆沉坐直身子,后脑离墙,脖子上的毛巾滑到肩上。
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打印纸,上面列着一排海外银行账户的基本信息,全是英文缩写。
他看了几眼,指尖压在右下角一行字上。
“星洲贸易公司。”陆沉念出来。
小宋凑近:“我问了技侦的老刘,他说这个名字前两年在境外洗钱案里露过一次头,在东南亚有注册壳,架构很干净,就是查不到背后的实控人。按说老周一个退休工勤,怎么也不会和这种公司扯上关系。”
“他女儿呢?”
“名单表上没写户主。”小宋解释,“银行公开信息只显示账户归属人,是她自己申报的名字,拼音对得上。关键是从三年前开始,每个月从星洲贸易公司账户转进去一笔钱,金额不大,折合人民币四五千,单笔金额确实不大,从反洗钱角度基本不会触发监测。但连续三年,三十六笔,收钱的账户在境外,汇款方在境外,中间兜了几个圈,就没人再细看了。”
陆沉把资料放下,又仰回椅子里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剥落的漆皮。
四周很静,只有值班室那边时不时传来对讲机电流声。
“这笔钱根本不是为了养女儿,是为了让女儿在海外留得稳。”陆沉慢慢说,“她挂了名,事情就藏得住。老周不是拿钱的人,他是被钱摁住了手脚。”
小宋听得后背发凉,咳嗽了一声,没接话。
陆沉偏过头看他:“你还得再跑个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去老周宿舍区,挨着问。别用查案的由头,就说人口普查,问最近半年来附近有没有陌生人或车出没。重点问他家楼下的几个老住户。”
小宋刚走没多久,秦岚推门进来,脸色说不上好看。
她一眼看见陆沉,又把目光转开,拿起桌上那沓海外银行资料翻了一遍,动作急促,纸张翻得哗哗响。
“档案这条线被切了。”她说,“那一周的日志本被以受潮销毁为由处理了。电子档案里偏偏只有6月12号空白,前后都有记录。也就是说,当年那个报案被从系统里挖掉了。”
陆沉没有惊讶,只是点了点头:“毁掉纸质的,清空电子的,最后再拿一份合法的销毁单做底。这种事要三个人配合——接警员、档案员、分管领导签字。现在只找到最后一级。”
秦岚盯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,似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秦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外线转进来的,显示“境外号码”。
她没接,陆沉从她手里拿过话筒,按下了免提。
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,带着点信号延迟和空旷的杂音:“老陆,你托我查的那个姓周的女孩,账户信息我发你邮箱了。另外有个事你自己注意,那个汇款方的注册地址在香港,董事名单是壳公司代理,但有一个开户经办人过去两年频繁出入新加坡和马来西亚,走的都是同一家港口贸易公司的单据。这种操作不像是单纯给家属发生活费,倒像在走账。数额不大,频率固定,账面做得比会计还平。”
陆沉问:“经办人叫什么?”
“英文名注册,Mandis。中文名没登记。但这里有一张报关单上出现过一次手写签名,扫上去是汉字,不太清楚,只认出姓‘罗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沉没再多说,挂了电话。
秦岚站在那里,眼睛盯着电话机上的红色指示灯。
办公室又安静下来,窗外有车经过,车头灯把百叶窗切成几道橘黄色的窄条,又很快拉走。
“1988年6月12号,红裙子女孩。没有报案记录,但照片背面写了‘第七个’。”秦岚低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六个、七个,什么东西,某种标记。”
陆沉没接她这个话头。
他手掌撑着桌沿站起来,走到窗前,用两根手指拨开一片百叶。
楼下车道上有个人影骑着自行车过去,铃声“丁零零”地响,是局里食堂的老赵。
“老周半年前出过一次车祸,伤得不重,但把右腿搞伤了。他现在的步态偏右,是因为急性损伤后恢复不好。”陆沉说,声音不高,“顾宁说那笔两万是九几年塞给沈文山的,那时候老周工资不到五百。如果那笔钱也是从外面借的,那从那时起,他就已经被人套住。”
秦岚转过脸看他:“套住他的,和把档案清空的,是同一拨人?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湿毛巾叠了两折,压在额头上,闭起眼睛。
约莫过了一个小时,小宋回来了。
他跑得满身热气,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一进门先倒了半杯凉白开灌下去,才开口:“问出来了。老周那栋老宿舍楼三楼,有个退休老太太姓方,每天下午在阳台喂鸽子,什么都看眼里。她说半年前老周出车祸前那几天,确实有辆黑色轿车连着三个晚上停在他家楼下。第一天晚上十点左右来,第二天来得更晚,第三天下雨,车没熄火,雨刮器刮了一整夜。车上坐了几个人她说看不清,但前窗户都关着,没人下过车。”
陆沉睁开了眼睛,眼珠慢慢转向小宋:“车牌号?”
“她说看不清。不过那车右前门下面的裙边刮过一道很长的白印,应该是副驾驶一侧,底槛被什么硬物拉出来的,不是新伤。这种普通老百姓一般记不住,但方老太太说,那几天她老伴刚做完白内障手术,晚上都是她盯着楼下,三个晚上都在,所以记得特别清楚。”
秦岚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:黑色轿车,右前门下裙边,白色长条刮痕。
“黑色车,连续三晚。”她把笔搁下,看向陆沉,“像是在确认老周的作息,也像是在警告。”
“车祸发生的时间点,和这个应该对得上。”陆沉说,“先有车盯了他三晚,然后他才出的车祸。老周没死,说明对方没想杀他,只想让他知道——你的一切都在眼里。所以老周昨晚才会出现在那栋筒子楼前,他是被逼着动手。”
秦岚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,节奏不快,像在数秒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。秦岚抬头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一道缝,廖伯侧身闪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旧中山装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拎个帆布包。
进来后四处看了看,像怕人注意,然后快步走到秦岚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,塞进她手里。
“小秦,我午休瞅着没人,从老活动中心那边绕过来的。”廖伯说话时气息不匀,压着嗓子,“你们要查十二号那天的接警记录,别在白天的档案系统里找了。九八年六月十二,值夜班接电话的是王德海。他三年前走了,肺癌。可他有个毛病,干了二十多年,天天回家把当天接警重要记录抄到自己本子上。他老伴可能还留着。”
秦岚展开纸条,上面是一行歪斜的铅笔字,写着一个地址:城西胜利街铁匠巷17-4号,张桂芬。
“王德海的遗孀?”
“对。人应该还在那儿住。他两口子没孩子,老王走得早,张老太脾气倔,头几年谁劝都不肯搬家。”
秦岚把纸条折回原样,抬头看廖伯。
廖伯已经退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脸色极不自然,像是后悔自己进了这个门。
“廖伯,这个事别再跟第二个人讲。”秦岚说。
“知道,知道。”廖伯连连点头,开门出去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。
秦岚站起来,打开靠墙的铁柜,取出配枪。
她抽出弹匣看了一眼,又把枪身翻转着检查了两遍,动作标准而麻利,然后装回弹匣,拉了一下套筒。
那声“咔嚓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极清晰。
她背对着陆沉,把枪插进腰间枪套,披上外套。
就在她抬手整理衣领的时候,陆沉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幅度很大的抖,是那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细颤,在指节末梢上急速地掠过。
陆沉没说破。
他站起身,把那块湿毛巾搭在椅背上,拿起外套跟上她。
“王德海家那条巷子车开不进去。”陆沉说,“车停在巷口,走过去。”
秦岚“嗯”了一声,没回头。
两人出了市局后门,天已经擦黑,院里几盏高压灯刚亮,把停车位上的白线照得发青。
风从楼后吹过来,带着点湿冷的铁锈味。
秦岚走在前面,陆沉跟在她身后两步远。
经过门卫室时,门卫老方正低头摆弄半导体收音机,里面播着晚间天气预报,说夜里还有雨。
他们走到院外路边,秦岚掏出车钥匙,“滴”地打开锁。
就在她伸手拉车门的瞬间,陆沉眼角扫到街对面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拐过路口,没有亮大灯,只开着两盏极暗的示廓灯。
车头正对着市局大门,停在距他们约二十米的地方。
车身很干净,黑色的漆面在路灯下没有一点反光,几个车窗都关得严严实实。
秦岚也看见了。她的手停在车门上,缓缓转过身。
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降下了一条窄缝,只有小半张脸深陷在阴暗中。
那人坐在驾驶位上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细而长。
黑暗里,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秦岚,一眨不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