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岚没有退缩,反倒往前迈了半步,手已经压在腰侧枪套上,拇指挑开扣带。
那辆黑色轿车没动,引擎盖下传来极低的怠速声,像喉咙里憋着的一口气。
驾驶座里的人也纹丝不动,只有那条窗缝透出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像块溶进夜色的死肉。
陆沉从后面按住秦岚的胳膊肘,力气不大,但稳得让她停住了脚。
“现在别动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,“他在等我们反应。”
三个人就这样在路边僵持了将近十秒。
风吹过来,把秦岚警服下摆掀了一角。
那辆车的示廓灯忽然闪了一下,然后车头缓缓右转,沿着主路往南滑去,没开大灯,尾灯在第一个路口转弯时彻底消失。
秦岚松开压在枪套上的手,呼吸从鼻子里重重出来一股。
“上车。”她说。
去胜利街的路不长,但老城区路窄弯多,秦岚把车开得又快又稳,轮胎几次碾过积水坑,车尾甩出细碎的水花。
陆沉坐在副驾驶,没系安全带,右手一直搭在车窗沿上,指节泛白。
巷子在铁匠巷中段,两侧全是六层老居民楼,墙体刷过三遍不同颜色的漆,现在裂得像干涸河床。
秦岚把车停在巷口外五十米的一棵老槐树下,熄了火,没下车。
“小宋,你留下来看车,注意周围。”秦岚从后视镜里看小宋。
小宋点头,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,缩进后座阴影里。
陆沉先下了车。
巷口很窄,只容两人并排,地面铺着碎砖和煤渣,前两天积的雨水还没干透,踩上去“咕滋咕滋”响。
秦岚跟在他身后,一手掀开外套下摆,露出半截枪柄,另一只手握着强光手电,没开。
铁匠巷17-4号在巷子中段一栋灰褐色老楼的一层,门前有四级水泥台阶,两侧各摆着一盆枯死的月季。
铁门的黑漆已经起了泡,门轴处满是铁锈。
门边墙上挂着一块旧报箱,箱口塞着几卷广告纸。
秦岚先敲了三下,里面没声响。
她又敲了三下,这次力度大了些,铁门“空空”响。
“谁啊?”门缝里透出一个苍老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警觉,像是一辈子都在等人来。
秦岚凑近门缝,压低嗓门:“张老师,我是汉江市刑侦大队的秦岚。有点事向您了解,关于王德海同志生前的工作记录。”
门里没声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锁从里面“咯噔”响了一声,链子还没摘,门只开了一条两寸宽的缝。
张桂芬的小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。
她约莫七十来岁,头发花白,胡乱别在耳后,眼窝深陷,两颊的皮肤松垮地挂在颧骨下方,但看人的眼睛不糊涂,亮得发硬。
“人走了三年了,还问什么?”她没摘链子,语气像在撵人。
秦岚没有急着往里挤,而是放慢语速,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清楚:“1998年6月12日,中山公园,红裙子。”
张桂芬的脸色一下变了,像被人往脸上泼了盆蜡,僵在那里。
她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眼睛死死盯着秦岚。
那只抓在门框上的手,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知道这个?”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深处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“所以,让我进去谈。”秦岚说。
门链“哗啦”响了一声,门往里开了条更大的缝。
张桂芬侧开身子,让出门口,眼睛仍然没从秦岚脸上挪开。
屋里很窄。
客厅不到十二平米,靠墙摆着一组深棕色旧沙发,茶几上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桌布。
正对沙发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,照片里的王德海五十来岁,脸盘宽大,颧骨高,嘴唇抿得死紧。
遗照下方摆着两个玻璃杯,一杯装着半杯白酒,另一杯是清水,水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。
陆沉最后一个进屋。
他一进门就站在玄关处没急着坐,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窗边一张藤椅上。
那是一张老式油藤躺椅,靠背和扶手上的藤条已经发黑发亮,坐垫上铺着一条叠过几层的深蓝色旧毯子,正中间凹下去一大块。
藤椅旁边的窗台上有包拆了一半的“红梅”牌香烟,烟盒软塌塌的,旁边躺着一只塑料打火机。
陆沉走过去,在藤椅前蹲下,伸出一只手在坐垫凹陷处轻轻按了按。
藤条受压发出“咯吱”两声,声音干而脆。
茶几下面塞着个搪瓷茶杯,杯壁白底红花,茶渍已经渗进杯口皲裂的瓷纹里。
陆沉把它勾出来,闻了闻。
没什么味道了,只剩一点极淡的铁腥。
张桂芬看他在屋里东碰西看,没说什么,自己坐到沙发沿上,背挺得很直。
“想喝什么?”她问得突然,像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紧张。
“不用。”秦岚坐到她对面,掏出警官证又揣回去,“张老师,王德海同志生前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值班记录之类的东西?本子、纸片,什么都行。”
张桂芬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的目光从秦岚脸上飘到地面,又飘到陆沉身上,最后落在那张藤椅上,定住不动了。
“他每天下班回来,就坐那儿。”她指了指那张藤椅,“头几年还好,后来退下来了,反倒话少了。有时候一坐一个多钟头,眼睛睁着,也不知道看哪儿。叫他吃饭,应一声,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。”
她说着,语速不快,像在回忆一件早已烂熟的事,“你问他本子?他有个黑色硬皮本,天天写。写完了就锁在那屋五斗柜最下面一层。我从来不翻。”
陆沉转过头来看她:“他写的时候,你在不在旁边?”
“在。他边写边叹气。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停了,抬头看窗外。我问写什么,他就说‘记点事,以后兴许有用’。”
“那个本子现在还在吗?”
张桂芬沉默了一瞬,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
里面传来抽拉柜门的声音,接着是重物挪动、锁扣开启的轻响。
她出来时,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,老式“光明”牌,外壳烙着发暗的红漆,有些地方已磨出底铁。
她把它放在茶几上,手在上面按了按,才推到秦岚面前。
“全在这儿了。他的警号牌,退休时交了一个,还有一个旧的,他说留个念想。再有就是那个本子。”
秦岚打开盒盖。
最上面放着一枚旧警号牌,铜质镀层已经发乌,数字还能看清。
下面压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,封皮磨得发亮,四角起了白边,一根深绿色橡皮筋横绑在封面上,已经松弛得没多少弹力。
秦岚戴上手套,取出本子,轻轻掀开。
本子是八十年代末那种工作日志本,扉页上写着“杨树浦派出所接警记录”几个印刷体,下面有王德海的签名和日期。
内页被翻得起了毛,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和灰印。
秦岚一页一页往后翻,速度不快。
中途有几页夹着对折的报纸剪报,边角已经发黄碎裂。
她翻到第四十七页,停住了。
那一页下半部分写着几行字,蓝色钢笔,字迹方正偏大:“1998年6月12日晚9时,接一群众报警,中山公园正门东侧沙坑边发现一红衣女童,约五岁,独自哭泣,问其姓名,说叫林小雨,说不清家庭住址与父母电话。出警人:王德海、顾北水、许世明。到场时女孩坐于沙坑边,身无外伤,情绪不稳。带回岗亭等候。”
秦岚一口气念完,抬头看张桂芬:“后来呢?女孩最后被谁接走了?”
张桂芬的脸沉下去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没直接回答,指了指本子:“你翻下一页。”
秦岚翻过去。
下一页被撕掉了。
纸根处还残留着一条两厘米宽的不规则撕口,边缘参差不齐。
秦岚把本子侧着对向灯光,借光看那条撕口底部的残字。
纸纤维断裂处,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半字:上半页印着印刷体的“接警”,手写的大概是“领导谈话”的前两个字,后面就断掉了。
“这一页,他当着我面撕的。”张桂芬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,“那晚他回来,电话铃响了两次。他接第一个还好好地说话,挂了之后脸就灰了。隔了不到十分钟又响,他接起来只‘嗯’了两声,点了下头,就把本子拿过来,当着我的面,把那一页撕下来。我想看,他用手捂住,不让我看。”
秦岚的呼吸放得很轻:“他有没有说为什么?”
“他坐那儿抽了三根烟。”张桂芬朝藤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三根烟抽完,才开口说了一句——‘上头说了,这单子按家庭纠纷结,家属已领回’。我问他,那小女孩到底怎么回事,她不回家了?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……我跟他过了三十年,没见过。后来只说,‘别问了,说什么都白搭’。”
陆沉一直站在茶几侧面,没插话。
等张桂芬说完,他才指了指那个黑皮本子:“王德海后来还记过这个案子吗?”
“他记。”张桂芬回答得干脆,“不只记。每年六月十二号晚上,他都翻到那一页,看好久。后来那一页被撕了,他就在六月十二号那天,拿张白纸,把记得的内容重写一遍,看完就烧。我见过纸灰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外面巷子有自行车经过,铃铛声响了两下,像掉进井里的石子。
陆沉蹲下身,凑近藤椅。
他伸出右手在坐垫下沿慢慢摸了一遍,指腹贴到几处被烟灰烫焦的凹点,还有一个被硬物压出来的方框痕迹。
他偏过头看窗台,那包“红梅”的烟盒纸边缘泛黄,烟盒底下压着半截黄色橡皮擦,擦面上留着几道干涸的蓝色墨迹。
“他每次翻本子,会坐这张椅子。”陆沉的声音很轻,“坐在椅子里看,右手会不自觉地捏膝盖,因为坐垫右边这一带比左边磨得厉害。他看完会把本子放回盒子,但不会立刻合上盖。要抽完一根烟,才把盖按下去。动作很慢。”
张桂芬睁大了眼,颤声问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陆沉没解释。
他仍然看着藤椅,后颈的伤一跳一跳地疼。
窗外的反光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,那束光极短,不足一秒,像镜片折射。
他倏地抬头,眼睛直射向窗户。
窗外是对面居民楼的墙体、空调外机和几根悬空的晾衣绳。
最近的那栋楼顶原本黑着,此刻隐约有一点灰白色反光。
“秦岚。”他喊了一声,嗓子发紧。
秦岚抬头。
小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压得极低:“对面楼顶有人!我刚从楼道窗户瞄到,有个反光点,不像是玻璃反光,像望远镜。”
秦岚迅速收起手机,本子已经拍完关键页。
她把黑皮本塞回铁盒,刚想还给张桂芬,却被对方用手挡住。
“你们拿走吧。”张桂芬的声音出奇地沉静,两条松弛的胳膊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“别让我儿子知道。”
“你儿子……”秦岚愣了一下。
“他在城北做点小生意,这几年跟我逢年过节才见一面。我不让他知道这些事。”张桂芬站起来,走到门口,替他们拉开铁门。
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,把茶几上的烟盒吹得微微翘起一角。
秦岚把铁盒夹在腋下,没再多说,点了下头,先一步出门。
陆沉跟着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张桂芬一眼,老太太正站在门框里,双手抓着衣角,目光越过他们,朝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,又飞快缩回屋里。
铁门“咔”地合上,链子在里面重新挂好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,三个人摸黑沿着楼梯间的墙根往外走。
小宋走在最前面,脚步放得极轻。
陆沉殿后,一只手始终搭在楼梯扶手上,借力控制下落速度。
刚出楼道口,夜风“呼”地兜过来,卷着一股柴油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巷子深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,从远到近,像有人贴着水沟慢慢往里开。
小宋往前抢了一步,半个身子探出墙角,又立刻缩回来,右手往后按了一下。
“——车进来了。”他气声说。
三人贴住墙根。
那辆黑色轿车没开大灯,前雾灯也没亮,只在发动机低低的怠速声中,缓缓从巷口方向驶入。
车身几乎填满整条窄巷,两侧后视镜离墙壁不到半尺。
它没停。
车头直直对着他们,最后在距三人不到十米的地方刹住,轮胎碾过一摊积水,水声刺耳。
然后,车灯猛地全亮。
两道白得发蓝的光柱“刷”地打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狠狠摁在身后斑驳的墙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