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福利院在一条斜坡尽头，门口两扇绿漆铁门，漆皮翻卷，锈从焊缝里往外爬。
门柱上钉着块白底蓝字搪瓷牌：城南社会福利院。
陆沉在门卫窗户外站了一阵，里面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正低头翻报纸，收音机里放着评书，沙沙响。
他递上一盒没拆封的烟，报了来意。
“我找你们陈院长。我表妹，叫林小雨，前些年在你们这儿。”
老人抬起脸，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，没接烟：“你哪个单位的？”
“没单位。家里亲戚托我跑一趟，从外省过来，想看看人。”
门卫把报纸折了折，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短号，说了几句。
过了五分钟，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出来，穿深蓝色西装套装，料子洗得发亮，头发盘得很紧。
她走路时脚步轻，但鞋跟磕在水泥地上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。
“请问您是？”她在铁门内侧站定。
“陆沉。林小雨的表哥，好多年没见了，家里老辈惦记，让我来看看。”陆沉把声音放得平缓，嘴角带一点疲倦的笑意。
陈院长没有开门，只从门缝里看他的脸，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到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。
她说：“林小雨的情况比较特殊，我们需要登记。你有没有能证明你们关系的证件？”
陆沉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翻拍照片，是张桂芬记事本里那张红裙子女孩的旧照，边角已经磨损。
他把照片递过铁门。
陈院长接过去，对着门卫室透出的灯光看。
照片上林小雨扎着两条辫子，坐在一串气球旁边，眼神发直。
“这是她小时候吧。”陈院长声音轻了些。
“家里翻出来的老照片。能通融一下吗？我就看十分钟，不添麻烦。”
陈院长把照片还给他，犹豫了一下，对门卫说：“登记一下，让他进来。”
陆沉进院后跟着陈院长穿过一条水泥甬道，两边种着几排冬青，叶子被雨冲得油亮。
远处传来孩子唱歌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从某间教室里漏出来的风琴曲。
“林小雨现在住特护区。”陈院长边走边低声说，“她来的时候八岁，已经不会说话了。医院诊断是重度发育迟缓，智力停留在两三岁左右。”
“不会说话？”陆沉重复了一句。
“不是完全不会。偶尔会发出声音，简单重复的字。大多数时候，她只抱一个布娃娃，坐在那儿，从早到晚。”
陆沉没再问，跟着她拐进一栋灰砖小楼。
走廊里光线很暗，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几个穿浅蓝色护工服的人来回走动，脚步都很轻。
陈院长推开一间活动室的门，里面摆着几张矮桌和塑料椅子，靠墙立着两个掉漆的木柜，里头码着积木和旧画册。
“她在那边。”陈院长用下巴朝角落点了点。
陆沉顺她目光看过去。
角落里铺着一块旧绒毯，林小雨靠着墙坐在地上，两腿曲着，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娃娃。
布娃娃已经褪成暗红色，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，但那红色还是在阴沉的房间里刺眼。
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，脸很白，是常年不见日头的那种白。
头发剪得短而齐，别着一个黄色塑料发卡。
眼睛大，但焦点散着，不看人。
陆沉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“小雨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林小雨没有反应，手指在布娃娃的胳膊上一下一下捋着，动作很慢。
她的眼睛望着窗台方向，那里摆着一盆绿萝，叶子从架子上垂下来，不动。
“林小雨。”陆沉又叫了一声，声音更轻。
她喉咙里滚了一声，像是人被惊醒后的第一个音节，但很快又没了。
过了几秒，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吐出一个模糊的词：“妈妈。”
陈院长站在门口，声音从背后传过来：“她只认这一个词。饿了也说妈妈，害怕也说妈妈，偶尔半夜哭了，也会一直叫妈妈。”
陆沉没回头。他侧过头，去看林小雨的手。
她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，皮肤上有一块不规则的光亮疤痕，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，表面发皱，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般的光泽。
“这是烫伤。”陈院长走前两步，停在林小雨身后不远处，压低声音，“送来的时候就有，不止这一处。背上、大腿内侧也有。我们当时请医生看过，说是陈年旧伤，至少有两三年。”
陆沉的目光在疤痕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他缓缓直起身，转向陈院长：“她当年怎么来的？”
陈院长叹了口气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：“那天是星期二。我印象深，因为第二天市里来检查卫生，大家都在刷地。快下班的时候，门口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自称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，说有个孤儿女童需要安置。手续不全，她说文件后补，先送孩子过来。我们那时候管得没现在紧，就先收了。”
“街道办哪个街道？”
“她说的是城北太平桥街道。后来我们打电话去问，对方说没这回事，也没这人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
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扇挤进来，带着雨后的潮气，轻轻掀动积木柜上一张旧报纸。
“她妈妈刘美兰，你们联系过吗？”
“联系过。”陈院长说，“按登记地址找过去，人早搬了。邻居说可能去了外地，也没留下联系方法。地址、电话都是当年那个工作人员口头提供的，事后查，全对不上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看着陆沉：“你真是她家里人？”
“找她很多年了。”陆沉说。
陈院长没有追问，只把头低下去，看着林小雨怀里那个红布娃娃。
林小雨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一眼，嘴唇偶尔动一动，重复那两个字。
十分钟后，陆沉从福利院出来。
下坡的水泥路面上有几道新裂的口子，积水从里面漫出来。
天阴得厉害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要再下一场。
他沿坡往下走，经过几簇半死不活的冬青，下到公交站台。
站牌上的漆掉了许多，只剩“城南”两个字还看得清。
陆沉在站台边站定，风从马路南边灌过来，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菜市场收摊后遗留的菜叶发酵的气味。
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，指尖碰到那枚塑料纽扣，轻轻捏住。
路上车不多。
一辆密闭厢式货车从对向开过去，卷起一排水汽，扑了他半身。
他退后半步，眼睛余光扫到站台后侧的反光镜。
一个黑色小点从镜面里快速变大。
摩托车引擎声压着风扑过来，比刚才那辆货车还近。
陆沉没回头，只从反光镜里看那车头一沉一抬地冲上路牙，后轮甩出一片细碎的水花。
方向不对。
他右脚后撤，身体向左侧一倾。
匕首的冷光贴着他右肋擦过，“嘶”的一声，外套下摆裂开，棉絮从口子里挤出来，被风刮到地上。
骑手从车上翻下来，一脚踩进积水里，匕首带着反刺的弧度又向他脖子斜划。
陆沉左手架开对方手腕，右手去抓他持刀那只手的手背。
两人在站台边拧了几下，脚底踩在湿滑的砖面上，水花溅起来，打在金属站牌上“当”的一声。
陆沉右肩发力，把对方手臂向外翻，同时膝盖顶进他腿弯。
骑手重心一失，整个人朝前扑下去，匕首脱手落地，在砖地上旋了半圈。
陆沉压上去，用膝盖抵住他后腰，反剪着他右手腕。
他喘着气，用另一只手扯掉骑手的头盔。
头盔下露出来的脸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皮肤黑，鼻梁高，嘴唇紧抿成一条线，脸上有几粒汗珠顺着颌角往下滚。
陆沉看着他，不认识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骑手不吭声，眼珠子在眼眶里动，身子还在使劲往上顶，像要借力翻过来。
陆沉用空着的手伸进他裤袋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。
纸被汗浸得半软，展开后上面只有两行字：
阻止他接触小雨。报酬加倍。
他把纸重新折起来，放进自己口袋。
就在这时，他目光落到那辆倒在路边的摩托车上。
雨水顺着油箱往下淌，仪表盘下方贴着一张方形的年检标，塑料封膜里透出几个印字。
陆沉凑近了些，伸手把歪斜的车头板正，就着站牌里透出的灯光看。
车主姓名那一栏里，打印体的字迹被水汽浸得有些洇，但还看得清。
沈青。
